《数字星河》梵颜莜

4、第一个夜晚

　　（一）

　　苏念晴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二十。昨晚不知道几点睡着的，只记得盯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林总的威胁，有季云起的侧脸，有那尊观音的微笑，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苏老师？起床了吗？”门外是小王的声音，“食堂七点半开饭，再不起来没牛肉面了！”

　　牛肉面。

　　苏念晴愣了两秒，然后从床上弹起来。

　　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拉开门的时候，小王正站在走廊里玩手机。看到她出来，他咧嘴一笑：“走吧走吧，我带你认认路。”

　　清晨的敦煌研究院，有一种和白天完全不同的气息。

　　太阳刚从鸣沙山后面升起来，把天边染成浅浅的橘红色。空气冷冽，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吸进肺里像是洗过一次。院子里有人在晨练，有人在扫地，有人端着饭盒往食堂走，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平凡得像任何一个单位的早晨。

　　食堂在一排平房的最东边，推开门，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

　　苏念晴跟着小王排队，看到窗口里那一口大锅，牛骨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师傅用长筷子捞起一把拉面，在笊篱里抖了抖，扣进碗里，浇上汤，撒上香菜蒜苗，再舀一勺油泼辣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一分钟。

　　“这是我们食堂的招牌，”小王端着面找位置，“一天三顿，顿顿都有，好多外地来的专家专门为了这口面多住几天。”

　　苏念晴低头吃了一口。

　　面条筋道，汤头醇厚，辣子香而不烈。好吃，但也就是一碗好吃的牛肉面，没有惊艳到值得“专门多住几天”。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小王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骄傲，不是针对面的。

　　是针对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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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吃完早饭，小王带她去数字化保护研究所报到。

　　还是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但白天看起来比昨天亲切一些。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资料匆匆走过，有人站在门口聊天，有人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晃。小王解释说，九点才正式上班，现在大家还在“热身”。

　　苏念晴被安排在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里。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排电脑，桌上堆满了图纸和文件。窗户对着戈壁滩，能看到远处的鸣沙山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这是你的工位，”小王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桌子，“电脑是新的，软件都装好了，有什么不会的随时问。季工在隔壁数据处理中心，有事可以直接找他。”

　　苏念晴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那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叶子肉肉的，绿得发亮。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几个字：欢迎你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她拿起那张便签，愣了一下。

　　这里的人，好像都习惯写字。

　　在北京的时候，所有的沟通都是微信，所有的文件都是电子版，所有的便签都是手机备忘录。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手写的字了。

　　她把便签放回去，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她的身份不再是“游戏公司主美苏念晴”，而是“敦煌研究院数字化保护研究所美术指导苏念晴”。

　　虽然只是暂时的。

　　虽然还不知道能做多久。

　　但至少，此刻，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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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上午十点，季云起来找她。

　　他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她桌上：“这是第45窟的原始照片，我们拍的，一共两千三百张。你先看一遍，有个印象。下午我带你去机房看三维模型。”

　　苏念晴拿起最上面一张。

　　那是一尊菩萨的脸部特写。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到颜料的颗粒感，能看到金箔剥落后的痕迹，能看到千年来无数只手触摸过的包浆。

　　“这是用什么拍的？”她问。

　　“哈苏H6D，一亿像素。”季云起说，“每张照片大小一百多兆，全部处理完需要两个星期。”

　　一亿像素。

　　苏念晴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她以前做游戏原画的时候，最高精度也不过是几千乘几千像素。一亿像素是什么概念？放大到菩萨的睫毛，还能看到颜料是怎么涂上去的。

　　“你看这个位置，”季云起指了指菩萨的鼻梁，“这个高光，不是自然光造成的，是当年画师故意留白的。他画完肤色之后，用最细的笔，在这里点了两下，鼻梁就立起来了。”

　　苏念晴凑近看，果然，鼻梁上有两道极细的白色痕迹，几乎看不出来。

　　“你能看到这个，说明你的眼睛可以。”季云起直起身，“很多人看这些照片，只看得到一张脸。你看得到怎么画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这就是我们需要你的原因。”

　　说完，他转身走了。

　　苏念晴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看那张照片。

　　鼻梁上那两道白，还在那里。

　　一千三百年前，某个画师，用最细的笔，蘸了最贵的白颜料，在这里点了两下。

　　他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千三百年后，会有人看到这两下，看出他的用心？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这两道白，像是那个画师隔着时间，递过来的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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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下午三点，苏念晴被季云起带到数据处理中心。

　　那是一个巨大的房间，冷气开得很足，一排排服务器嗡嗡作响，像是一个金属的蜂巢。房间正中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屏，上面正显示着一个三维模型——就是她上午看的那尊菩萨。

　　“这是我们用激光扫描加摄影测量做的模型，”季云起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你可以从任意角度看她。”

　　屏幕上的菩萨开始旋转。

　　苏念晴屏住呼吸。

　　那不是一张照片，不是一个视频，而是一个可以走进去的空间。她看到菩萨的侧面，看到她的耳垂、发髻、衣纹，看到她身后的背光上那层层叠叠的莲花纹样。一切都是立体的，真实的，像是她随时可以伸出手去触摸。

　　“你可以拉近。”季云起说。

　　苏念晴用鼠标操作，视角向前推进，穿过空气，来到菩萨的脸前。近到能看到颜料干裂的细纹，能看到金箔翘起的边缘，能看到那个鼻梁上的高光，在三维空间里微微凸起。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太近了。

　　近到让她觉得，这个菩萨，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

　　“我们现在的精度是0.1毫米，”季云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下一步目标是0.01毫米。到时候，你能看到每一根笔毛留下的痕迹。”

　　苏念晴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屏幕上的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内存不足，请关闭部分程序。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季云起。

　　季云起的脸色，在看到那个提示框的瞬间，变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苏念晴注意到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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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晚上回到宿舍，苏念晴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窗外的戈壁滩被月光照得发白，和昨晚一模一样。但今天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想起那尊菩萨的脸，想起季云起说的“0.1毫米”，想起那个内存不足的提示框。

　　还有季云起那一瞬间的脸色变化。

　　那个变化，是什么意思？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想给小周发个消息问问北京的情况。但刚打开微信，就看到一条新的消息。

　　不是小周发的。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

　　“苏念晴女士，我是北京XX律师事务所的张律师，受林XX先生委托，就您涉嫌侵犯商业秘密一事与您沟通。请方便时回电。谢谢。”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和昨晚一样亮。

　　但今晚的心，和昨晚不一样了。

　　她来敦煌，是想逃离那个世界。

　　但那个世界，好像不打算让她逃。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小周：“晴姐！林总真的请律师了！那个群里有截图，他说要告到你倾家荡产！你那边没事吧？”

　　苏念晴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月光下的戈壁滩，安静得像是另一个星球。

　　如果她能一直待在那个星球上，就好了。

　　可是，她能吗？

　　她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那条律师的消息，和那个没来得及回的电话号码。

　　要不要回？

　　回了，说什么？

　　不回，又会怎样？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这个夜晚，不会那么容易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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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