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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个洞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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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苏念晴没想到,来接她的不是沈教授,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敦煌莫高窟机场小得不像一个机场。取完行李出来,一眼就能看到出口全貌——几个举着牌子接人的司机,几个捧着鲜花的导游,还有这个穿着灰色卫衣、东张西望的年轻人。
他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大字:苏念晴。
字很大,很工整,像是打印出来的。
苏念晴拖着行李箱走过去:“你好,我是苏念晴。”
年轻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咧嘴笑了:“哎呀,苏老师!我是小王,王磊,研究院数字化所的,沈教授让我来接你!”他说着把那张纸往腋下一夹,伸手就要帮她拿行李。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苏念晴客气地推辞。
“没事没事,你远道而来,应该的应该的。”小王已经抢过行李箱,推着往外走,“车在外面,咱们直接去院里?沈教授说让你先休息一下,明天再开始工作。你今天想吃什么?食堂有牛肉面,研究院门口有家馆子也不错,就是有点远……”
苏念晴跟在他后面,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年轻人,跟北京那些精致冷漠的职场人完全不一样。他的热情是往外冒的,挡都挡不住,像戈壁滩上的阳光一样直接。
“小王,”她问,“你来敦煌多久了?”
“我?”小王回头,“一年零三个月。去年毕业来的,学计算机的,本来想去大厂,后来看到研究院的招聘,脑子一热就来了。来了之后发现,哇,真荒凉,跟我老家县城似的。但是待久了还挺好,习惯了。”
他说着,已经走到一辆白色的SUV旁边,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放进去。
苏念晴站在车边,第一次好好看了看敦煌的天空。
蓝。
蓝得不像真的。
那种蓝,不是北京那种灰蒙蒙的蓝,不是海边那种水汪汪的蓝,而是一种干燥的、纯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蓝。像是谁用最贵的颜料,一笔一笔涂上去的。
太阳很大,但不闷热,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一点点沙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气息——可能是干草,可能是骆驼,可能是千百年来沉淀在这片土地上的某种东西。
“苏老师?”小王已经坐进驾驶座,探出头来,“上车吧,咱们走了。”
苏念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驶出机场,驶上一条笔直的公路。路两边是开阔的戈壁滩,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子,偶尔能看到一丛丛骆驼刺,灰绿色的,顽强地扎在沙土里。远处是连绵的沙丘,金黄色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像是大地沉睡时的呼吸。
“那边是鸣沙山,”小王指了指,“月牙泉就在那儿。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挺漂亮的,就是游客太多。我们一般都趁淡季去,人少的时候走着舒服。”
苏念晴点点头,看着窗外。
忽然,她看到了什么。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灰黄色的建筑群,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那些建筑很古老,很朴素,没有故宫的金碧辉煌,没有布达拉宫的雄伟壮观,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和背后的山崖融为一体。
“那是……”她的声音有点紧。
“莫高窟,”小王说,“九层楼那个最高的,就是北大像,里面有个大佛,三十多米高。咱们研究院在另一边,再往前开几分钟就到了。”
苏念晴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片建筑群,看着那些洞窟像蜂窝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山崖上,看着最显眼的九层楼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大三那年她来的时候,是跟着学校的旅行团,匆匆忙忙走马观花,挤在人堆里看了几个洞窟,拍了一堆照片,然后匆匆忙忙离开。
那时候她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回来。
以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
“苏老师?”小王又喊她,“你以前来过敦煌吗?”
“来过,”她说,“大三的时候。”
“哦哦,那算是故地重游了!”小王笑起来,“不过你这次来,肯定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游客,这次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
苏念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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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研究院比苏念晴想象的要朴素得多。
没有气派的大门,没有光鲜的标志,只有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敦煌研究院·数字化保护研究所。楼旁边是几排平房,应该是宿舍和食堂。院子里种着几排杨树,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地响。
小王把车停在院子里,帮她把行李拿下来:“苏老师,沈教授在办公室等你,我带你过去。行李先放这儿,待会儿再送你回宿舍。”
苏念晴跟着他走进那栋小楼。
楼里很安静,走廊两边是一个个办公室,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电脑前工作,有人在看资料,有人在对着一张巨大的壁画照片讨论什么。没有人抬头看她,所有人都专注在自己的事情里。
沈教授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小王敲了敲门:“沈教授,苏老师到了。”
“进来进来!”里面传出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
门推开,苏念晴看到了沈伯伯。
他比记忆中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那么和蔼。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站在堆满书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张什么图。
“念晴!”他绕过桌子,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好孩子,可算来了!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小王给你安排住宿了吗?”
苏念晴被他拉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摇头。
沈教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点心疼:“我听你爸说了,你在那边受委屈了。没事,来这儿散散心,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想待多久待多久。”
苏念晴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来来来,坐,”沈教授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我给你泡杯茶,敦煌本地的,叫‘三炮台’,你尝尝。”
他转身去泡茶,一边泡一边说:“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们这边有个大项目,国家支持的重点课题,做第45窟的全息数字化建模。已经做了两年了,差不多了,就差一些细节。你来了正好帮我们把色彩这块补上。”
苏念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很香,有点甜,有点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沈伯伯,”她放下茶杯,“我不太懂数字化这些东西,我怕帮不上什么忙。”
“你懂美术就够了,”沈教授摆摆手,“那个季云起,技术方面是一把好手,但就是太理工男,眼睛里只有数据,没有颜色。你做游戏的,整天跟色彩打交道,正好给他补补课。”
又是季云起。
苏念晴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教授笑了:“你自己见见就知道了。小王,季云起在不在所里?”
小王一直站在门口:“在在在,我刚才看见他在三楼数据处理中心。”
“那叫他过来一下。”沈教授说,“让他先跟念晴认识认识,明天好一起工作。”
小王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苏念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点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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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季云起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念晴正在看墙上挂的一幅壁画照片。
那是一尊菩萨的局部,面容安详,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色彩已经有些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丽——朱砂的红,石青的蓝,金箔的黄,层层叠叠,交相辉映。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这是第45窟的南壁,”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盛唐时期的作品,距今已经一千三百多年了。”
苏念晴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大概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子挺高,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用手扒拉过。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黑,很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就是季云起。
苏念晴的第一反应是: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格子衫,没有程序员标配的双肩包,没有那种常年对着电脑的苍白和疲惫。他的肤色是健康的麦色,应该是常年户外工作的结果。站姿很直,眼神很稳,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感。
像是戈壁滩上的一块石头,被风吹了很多年,表面磨得光滑,但内核依然坚硬。
“你是苏念晴?”他先开口,声音不高,有点低,但很清楚,“沈教授说你来支援美术方面的工作。”
“对,”苏念晴点头,“你好,季……季工。”
“叫我季云起就行。”他走到那幅照片前面,也抬头看着那尊菩萨,“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苏念晴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开放了,开放得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她想了想,“我觉得她的笑很特别。”
“怎么特别?”
“不是那种标准的菩萨笑,”苏念晴看着照片,“很多佛像的表情是程式化的,慈悲的、庄严的、超然的,但你仔细看这一尊——她好像在笑,又好像没在笑,嘴角的角度很微妙,让你觉得她是在对你一个人笑。”
季云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念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开头:“我随便说的,我不专业。”
“不,”季云起说,“你说得很对。”
他指着照片上菩萨的嘴角:“我们扫描的时候,发现这个位置有一个极微小的弧度变化。一般的佛像,嘴角是平的,或者微微上翘。这一尊不一样,她的嘴角有一个转折,先翘起,然后收回,再翘起。千分之一毫米级别的差异。”
苏念晴怔住了。
她看着那个嘴角,再看看季云起。
这个男人,用激光扫描仪捕捉到了一个微笑的“转折”。
“所以你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做数字化了,”季云起说,“有些东西,肉眼看不出来,但机器可以。等再过一千年,这些壁画褪色了、剥落了,后人至少能从数据里知道,当年的画师画了什么样的笑。”
苏念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气韵呢?你能扫出来吗?”
季云起的眼神微微一凝。
“老樊也这么问我。”他说。
“老樊?”
“院里最资深的修复师,在这儿待了四十年。”季云起说,“他说,气韵是扫不进去的。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他看着照片,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第一次认真地看了苏念晴一眼。
“也许你能帮我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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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天下午,季云起带苏念晴去了第45窟。
洞窟离研究院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一路上他走得很快,苏念晴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戈壁的声音。
到了洞窟门口,季云起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
厚重的木门推开,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千百年来沉淀在石头里的凉意,混合着泥土、颜料、香火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一闻就知道——这是时间的味道。
苏念晴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洞窟里很暗,只有几盏微弱的防紫外线灯,照出墙上的壁画和彩塑的轮廓。她看到正面的佛龛里,一尊佛像端坐中央,两边是弟子、菩萨、天王,层层排列,像是一支无声的交响乐队。佛像的面容在灯光下半明半暗,慈悲而遥远。
“进来吧,”季云起已经走到里面,“小心脚下,地上有扫描仪留下的标记。”
苏念晴迈步走进洞窟。
那一刻,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大三那年她来过莫高窟,但那是作为游客,跟着导游的旗子走,每个洞窟只能停留几分钟,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被催着去下一个。她以为自己见过莫高窟了,直到现在才知道,她从来没有真正见过。
站在这里,独自一人,没有任何人催促,没有任何声音干扰,只有她和这些一千三百年前的造像静静相对。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了。
因为美到极致,真的会让人生理性地想哭。
“这座洞窟建于盛唐时期,”季云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主尊是释迦牟尼佛,两边是他的弟子迦叶和阿难。迦叶的形象是苦行僧,你看他的脸,瘦削、苍老、眼神坚定;阿难是年轻的,圆润、温和、眼神纯净。这是两种不同的修行状态。”
苏念晴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
迦叶的脸确实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紧抿着。但那双眼睛,刻得极深,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再看这两尊菩萨,”季云起继续往前走,“左边这尊是观音,右边这尊是大势至。观音的姿态是放松的,大势至是庄重的。当年的画师,把两个人物处理得完全不同。”
苏念晴走近那尊观音。
就是她照片上看到的那一尊。在真实的灯光下,她的微笑更加清晰,也更加神秘。苏念晴盯着那个嘴角,看了很久,试图找出季云起说的那个“转折”。
“找到了吗?”季云起问。
“好像……有一点。”苏念晴眯着眼睛,“这里,有一道很细的线。”
“那是画师的笔触,”季云起说,“一笔下去,提起来,再落下去,就有了那个转折。我们扫描的时候,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个笔触的痕迹。线条的粗细变化,墨色的浓淡深浅,都能用数据还原。”
苏念晴点点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可是,还原了又怎么样呢?”
“什么?”
“我是说,”她转过头看着他,“我们还原了那个笔触,还原了那个线条,然后呢?后人看到这些数据,能感受到画师当时的心情吗?”
季云起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他说,“但至少能知道,那个心情存在过。”
他指了指洞窟的墙壁:“这些壁画,每天都在褪色。肉眼看不出来,但仪器能测到。再过几十年,有些颜色就彻底没了。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把它们还没消失之前的样子,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苏念晴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打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壁画,像是看一个老朋友。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他是个技术狂人,眼里只有数据,没有人。但现在她发现,他不是不在乎那些画,而是在乎得太深,深到只能用数据来表达。
“季云起,”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来敦煌?”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沉默了几秒,他转回头去,看着那尊观音。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一千三百年前,那个画师画这个微笑的时候,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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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念晴躺在宿舍的床上,睡不着。
宿舍很小,但干净整洁,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外面就是戈壁滩,月光照在上面,白茫茫一片,像是下了一层薄霜。
她翻来覆去地想季云起说的那句话。
“我想知道那个画师在想什么。”
一个用激光扫描仪记录微笑的人,一个在大漠里待了五年的人,一个被老樊问“气韵能扫进去吗”却不知道如何回答的人。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周发来的微信:“晴姐,你到敦煌了吗?那边怎么样?”
苏念晴回:“到了,挺好的。”
小周秒回:“那就好那就好。对了晴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林总今天在群里说,要请律师起诉你,说你盗窃公司商业机密。那个群我没退,我偷偷看到的。”
苏念晴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戈壁滩上,安静得不像人间。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洞窟里看到的那尊迦叶,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远方有什么。
但她想,既然来了,就看看吧。
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阳光。
那个世界,离北京很远,离她以前的生活很远。
但离她此刻的心,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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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