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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敦煌在远方 ...


  •   (一)

      机票订好的那个晚上,苏念晴失眠了。

      不是因为激动,也不是因为忐忑。而是因为她妈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在晚上九点:“晴晴,我听你沈伯伯说你要去敦煌?去多久?那边安不安全?你刚辞职不好好找工作跑那么远干什么?”

      第二个电话在晚上十点半:“你爸说你把工作辞了?你这孩子怎么不跟家里商量?那个公司不是挺好的吗,一个月两万多,说不要就不要了?”

      第三个电话在凌晨十二点:“晴晴啊,妈不是不支持你,妈是心疼你。你一个人在北京打拼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站稳脚跟,现在说走就走……你告诉妈,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苏念晴握着手机,躺在出租屋一米二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了很久。

      “妈,”她说,“我没受委屈。我就是不想干了。”

      “不想干就换一个公司啊,非得跑那么远?”

      “敦煌……不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怎么不一样?”

      苏念晴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想起大三那年第一次去敦煌,站在莫高窟第45窟里,看到那组盛唐彩塑的时候,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带队老师后来问她怎么了,她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好看得让人想哭。

      那种感觉她再没体会过。

      不是没有见过更好的艺术品。在卢浮宫看《蒙娜丽莎》的时候,在乌菲齐看《维纳斯的诞生》的时候,她也会赞叹,会欣赏,会拍照发朋友圈。但没有哪一次,像那天在敦煌一样,让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后来她在一本书里读到一句话:“真正的美,会让人产生生理性的震颤。”

      她想,那大概就是震颤。

      “妈,”她终于开口,“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带我去县城的庙里拜佛吗?”

      “记得啊,怎么了?”

      “那时候我问你,那些佛像脸上的颜色为什么会掉。你说,因为时间长了,菩萨也会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妈说:“行了,去吧。钱不够跟妈说。”

      苏念晴眼眶一热:“嗯。”

      “注意安全。”

      “嗯。”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挂掉电话后,她握着手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隔着窗帘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她忽然想起那个泥塑飞天——它还在纸箱里,脸朝着她这个方向,眉眼温柔,像是在说:没关系,我陪你去。

      ---

      (二)

      第二天一早,苏念晴被手机铃声吵醒。

      不是闹钟。是小周的电话。

      “晴姐!晴姐你快看群!”小周的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又尖又急。

      苏念晴眯着眼睛打开微信,发现她被拉进了一个新的群,群名叫“《云上敦煌》项目交接群”。群里有林总、人事部经理、法务部的人,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ID。

      林总的发言被置顶:

      “@苏念晴离职手续可以办,但源文件必须交。你带走的那些原画草图,是公司的资产。今天下午三点之前,请把所有文件打包发到公共盘。逾期的后果你自己承担。”

      苏念晴看着这条消息,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她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发现自己被拉进群的时候,林总已经发了一长串艾特她的消息,从昨晚十一点到现在,大概有二十多条。最早的是问她为什么突然离职,后面是质问源文件在哪,再后来是威胁要走法律程序。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苏念晴,我提醒你,你的劳动合同里写了在职期间创作的所有作品版权归公司。你现在带走的那些线稿,是你在职期间画的,属于职务作品。如果你拒不归还,公司有权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苏念晴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小周还在电话里急:“晴姐你笑什么啊?林总真会告你的!他之前对老张就是这样,老张离职带走几个素材,被他告到赔了二十万!”

      “我没笑什么。”苏念晴坐起来,“我就是觉得……挺好笑的。”

      “哪里好笑?”

      “小周,”她说,“你知道那些线稿是什么吗?”

      “什么?”

      “是我大三那年去敦煌写生画的。那时候我还没入职呢,还没跟公司签合同呢。”苏念晴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纸箱里翻出那本速写本,“我把自己的速写扫描了,调了调色,发给公司当参考。林总说好看,让我照着那个感觉画。现在他说那些线稿是公司资产——小周,你说好不好笑?”

      小周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然后“哇”了一声:“晴姐你太牛了!那你赶紧把聊天记录截图,证明是你自己画的!”

      苏念晴翻着微信聊天记录,发现去年跟林总沟通的时候,确实发过一张速写本的照片。照片里那页纸,正好是她临摹的那尊唐代飞天。

      “嗯,”她说,“我找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周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被他们坑呢。”

      苏念晴没说话。

      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去年拍它的时候,林总还在夸她“功底扎实”“审美在线”,说她是公司最懂国风的美术,未来可期。那时候她还挺高兴,觉得终于遇到一个欣赏自己的老板。

      一年后,同一个老板,在群里艾特她,说要追究法律责任。

      “晴姐?”小周又喊,“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苏念晴说,“小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哎呀咱们谁跟谁啊,”小周声音软下来,“晴姐你平时那么照顾我,我肯定站你这边。对了,你什么时候走?我请你吃饭送送你?”

      “不用了,我明天就飞。”

      “明天?!这么快?”

      苏念晴看了一眼桌上的机票确认邮件:“嗯,反正也没什么事了。”

      挂掉电话后,她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

      “林总,所有的原画源文件都在公司电脑里,我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至于您说的那些线稿,是我个人大学期间的写生作品,发给你们仅作为风格参考,从未授权公司使用。相关聊天记录我已保存。如需对簿公堂,我随时奉陪。”

      发送。

      然后退群。

      截图,打包,发给小周:“留着,万一有用。”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北京的秋天总是这样,天很高,云很淡,阳光很好,但就是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纱。

      她忽然很想念敦煌的蓝。

      那种蓝,蓝得不掺一点杂质,像是被洗过一千遍。

      ---

      (三)

      两千公里外,敦煌。

      季云起正在整理前一天的数据。

      第45窟的扫描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还有最后几个死角需要补采。最难的是菩萨头顶的华盖——那是木制彩绘,已经残损得厉害,彩绘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依稀可辨的纹路。激光扫描能捕捉形状,但颜色信息要靠高清相机逐片拍摄,然后在软件里拼接。

      他调出昨天拍的几张照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华盖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是莲花的半片花瓣。但照片拍得不清楚,角度问题,光线也不对,需要重拍。

      “季工,”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助理小王,“沈教授来电话了,说让咱们准备一下,下周有个人来支援。”

      “知道了。”季云起没回头。

      “那个人是学美术的,据说是沈教授老朋友的女儿,在游戏公司干过。”小王自顾自说下去,“沈教授说她可厉害了,能帮咱们解决色彩还原的问题。”

      季云起“嗯”了一声,继续盯着屏幕。

      小王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正要走,忽然又回头:“季工,你说她一个做游戏的,来咱们这儿能干啥?咱们又不是做特效的。”

      季云起终于转过头:“做什么的都可以,只要能把颜色看准就行。”

      小王挠挠头:“那倒也是……对了,老樊今天又问我,说你们那个扫描仪,能把壁画的‘气韵’扫进去吗?我说不能,他就摇头走了。”

      季云起没说话。

      他知道老樊在担心什么。

      四十年的修复师,用手触摸过几千平方米的壁画,能分辨出不同朝代画师的笔法差异,能看出哪一笔是起稿、哪一笔是复勾、哪一笔是后人补绘。那些东西,确实是扫不进去的。

      可是不扫进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过一百年,那些壁画会褪得更厉害,颜料继续剥落,线条继续模糊。到时候后人问起来,当年的壁画长什么样,拿什么给他们看?

      “小王,”他说,“你告诉老樊,气韵是扫不进去的。但我们扫下来的东西,至少能让以后的人知道,当年它还在的时候,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什么位置。气韵在他们自己心里,不在这屏幕上。”

      小王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季云起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窗外,戈壁滩上的太阳正烈,晒得空气都在颤动。研究院的院子里种着几排杨树,叶子被晒得卷起来,蔫蔫的。远处隐约可见鸣沙山的轮廓,金黄色的沙丘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在敦煌五年,看惯了这样的风景。

      刚来的时候不习惯。太荒凉了,太安静了,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能听见风从戈壁滩上刮过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后来慢慢习惯了,甚至开始喜欢这种荒凉。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外卖小哥按门铃的声音,只有风、沙、星星,和洞窟里那些沉默的壁画。

      他有时候想,那些画师当年在这里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远离长安的繁华,远离洛阳的喧嚣,在这片荒凉的大漠里,一笔一笔地画着佛国净土。他们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千年后,会有人站在他们画的壁画前,用激光扫描仪一点一点地采集数据?

      大概是想不到的。

      就像他现在也想不到,那个即将从北京来的“美术支援”,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

      (四)

      出发那天,苏念晴起得很早。

      六点的首都机场T3航站楼,已经人来人往。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那本速写本、几支笔、笔记本电脑,还有那只泥塑飞天——用旧T恤包着,塞在最上面。

      安检、候机、登机。

      飞机滑行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有点恍惚。

      三天前她还在工位上画那些不想画的线稿,两天前她还在群里跟林总吵架,一天前她还在出租屋里打包行李。现在她坐在飞往敦煌的飞机上,旁边坐着一个戴着白帽子的回民老大爷,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外放。

      “丫头,去敦煌旅游?”老大爷注意到她在看窗外,主动搭话。

      “算是吧。”苏念晴说。

      “一个人?”

      “嗯。”

      老大爷点点头:“好,好,年轻人就该多走走。敦煌好啊,我年轻时候去过,那时候还没这么多游客,洞窟里安静得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念晴笑了一下:“大爷您是本地人?”

      “不是,宁夏的,去敦煌走亲戚。”老大爷收起手机,“丫头我跟你说,到了敦煌一定要看《又见敦煌》,那个演出好看得很,把我都看哭了。”

      苏念晴点点头,没说自己要去的地方不是景区,是研究院。

      飞机起飞了。

      窗外的北京城越缩越小,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然后被云层遮住。苏念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画面——林总的脸、小周的声音、她妈的叹气、那尊飞天的眉眼、还有沈伯伯说的那句话:“来敦煌吧,看看真正值得做的事情是什么样的。”

      真正值得做的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才算真正值得?

      她不知道。

      但她想,至少比画那些假敦煌值得。

      飞机进入平流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窗外,云层在脚下铺开,白茫茫一片,像是一片无边的雪原。

      她忽然想起季云起这个名字。

      沈伯伯说,那个年轻人,在敦煌待了五年。

      五年。

      她算了一下,自己毕业四年,换了三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一年半,最短的一份只有八个月。每次都是刚开始信心满满,后来慢慢疲惫,最后撑不下去,辞职。

      五年是什么概念?

      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做着同一件事,五年。

      她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她想,等到了敦煌,见到那个人,大概就能知道了。

      飞机继续往西飞。

      窗外的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土地。山脉的褶皱清晰可见,河流干涸的痕迹像大地的皱纹。偶尔能看见一小片绿洲,绿得扎眼,像是画上去的。

      苏念晴看着窗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季云起,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严肃的?木讷的?热情的?冷淡的?

      沈伯伯说他“太理工男”,那大概是那种戴眼镜、穿格子衫、不太会聊天、只知道对着电脑工作的人吧。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程序员,沟通起来费劲得要命,说三句蹦不出一个字来。

      不过也无所谓。

      她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飞机开始下降。

      舷窗外,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道金色的沙丘,绵延起伏,像是大地隆起的脊背。沙丘后面,是更远的沙丘,一层一层,延伸到天际。

      敦煌,到了。

      苏念晴看着那片金色,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而此刻,敦煌研究院数字化保护研究所的办公室里,季云起正在调试一台故障的扫描仪。他不知道的是,一架从北京飞来的飞机,正在他头顶的天空中缓缓下降。

      飞机的影子掠过戈壁滩,掠过鸣沙山,掠过九层楼的屋檐,落在研究院的院子里,只有一瞬间,然后消失不见。

      像是一个还没有开始的答案。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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