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星河》梵颜莜

1、最后一次提交

　　（一）

　　苏念晴盯着电脑屏幕上的 Deadline，还有十五分钟。

　　她的手悬在数位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Wacom 的笔尖距离 Cintiq 屏幕只有一厘米，那一厘米之间，悬着她三年来积累的所有职业信仰。

　　屏幕上是一幅飞天线稿。裙带飘逸，姿态婀娜，线条流畅得像是从敦煌壁画里直接拓下来的——不，应该说，像是从她临摹过无数遍的《鹿王本生图》里“借”出来的。

　　借。这个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三圈，最终变成另一个更刺眼的词：抄。

　　“晴姐，林总催了。”身后传来实习生小周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催促，“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修改机会，如果今天不上线，项目就换人。”

　　苏念晴没有回头。她的视线落在飞天的手势上——那是典型的唐代式样，兰花指微微翘起，指尖的弧度和她大三那年去敦煌写生时画的一模一样。那一年她二十岁，站在莫高窟第 57 窟里，被一尊“美人菩萨”震撼得热泪盈眶，在速写本上一笔一笔地临摹，画到闭着眼睛都能复刻出每一根线条的走向。

　　现在，那些线条变成了商业 PPT 里的“敦煌美学元素”，变成了产品需求文档里的“国风视觉锚点”，变成了林总口中的“市面上最火的风格，我们要快速复制”。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弹窗：林总【《云上敦煌》项目群】“@苏念晴最后十分钟，提交原画。别再跟我谈原创性，用户要的是熟悉感，懂吗？熟悉感！”

　　熟悉感。

　　苏念晴轻轻笑了一下。她想起来公司楼下那家网红奶茶店，招牌上写着“敦煌杏皮水·千年古法熬制”，她排了二十分钟队买了一杯，喝下去满口都是工业糖浆的味道。

　　“晴姐？”小周又喊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要不……我帮你调一下图层？先提交了再说？”

　　苏念晴终于回过头。

　　小周愣了一下。他看到苏念晴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沮丧，甚至没有她想象中那种职场老人被逼到墙角的疲惫。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小周，”苏念晴说，“你知道敦煌的壁画为什么会褪色吗？”

　　小周茫然地摇头。

　　“因为时间。”苏念晴站起身，把数位笔轻轻放在桌上，“时间会让颜料氧化，让线条剥落，让颜色褪成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但时间不会让假东西变成真的。”

　　她拿起桌上的工牌，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那是三年前入职时拍的，她穿着白衬衫，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里还有刚毕业时的光。

　　“林总那边——”

　　“告诉他，”苏念晴把工牌放在小周手里，“《云上敦煌》我不做了。不是做不完，是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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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二十分钟后，苏念晴抱着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站在电梯里。

　　箱子里有她养了三年的多肉植物，有那本翻烂了的《中国石窟艺术·敦煌》，有速写本，有几支笔，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泥塑飞天——那是大四毕业旅行时在敦煌夜市买的，卖东西的老奶奶说是她自己捏的，十块钱三个，她挑了一个眉眼最温柔的，一直放在办公桌上。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18，17，16……

　　手机又开始震。林总来电。挂掉。又震。人事部来电。挂掉。又震。合作方商务群里有人@她：“苏老师，飞天线稿的源文件能发一下吗？我们这边急着走合同流程。”

　　她没有回。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打电话，有人匆匆赶路，有人端着咖啡聊着周末去哪家新开的网红店打卡。没人注意到这个抱着纸箱的年轻女人，和无数个城市里每天发生的离职场景没有任何区别。

　　苏念晴走出写字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初秋的风从CBD的高楼间隙里挤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咖啡店飘出的焦糖味。她抬起头，看到那栋贴着公司logo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四点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她没有流泪。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叫车。

　　“不用，谢谢。”她说。

　　然后她抱着纸箱，走向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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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晚上八点，苏念晴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对着那个纸箱发呆。

　　房子是她和两个女生合租的，十几平米的卧室只够放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纸箱放在书桌旁边，那只泥塑飞天的脸正好对着她，眉眼温柔，像是在问：然后呢？

　　然后什么？

　　她没有想好。

　　银行卡里的余额够交三个月房租，社保断缴的话可以撑半年，如果半年后还找不到工作，就得考虑回老家——她妈上个月还在电话里念叨，说隔壁李阿姨的女儿考上了家乡的公务员，工作稳定，马上要相亲结婚了，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苏念晴当时笑着说，妈，我才二十六。

　　现在她想，二十六，好像也不小了。

　　手机响了。这次不是林总，不是人事部，而是一个她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沈伯伯。

　　她接起来：“沈伯伯好。”

　　“念晴啊，”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温和，“你爸爸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好像工作上有点不顺心。怎么样，要不要来我这儿散散心？”

　　苏念晴愣了一下：“您那儿？”

　　“北大考古系，我的办公室。”沈教授笑了一声，“不过我说的不是北京，是敦煌。我这边有个项目，数字化保护方面的，正缺一个懂美术的人。你有没有兴趣来待一阵子？”

　　敦煌。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轻轻扎在苏念晴心上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沈教授说，“这边有个年轻人，叫季云起，清华毕业的，在敦煌待了五年了。他那个团队什么都好，就是一个个都太理工男，缺个会审美的。你来了，正好给他们上上课。”

　　季云起。敦煌五年。理工男。

　　苏念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志愿者？出差？还是……

　　“沈伯伯，我现在的情况——”她顿了顿，“我刚辞职。”

　　“我知道。”沈教授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一切，“你爸爸都跟我说了。念晴，你在那个公司做的东西我见过，不是你应该做的东西。来敦煌吧，看看真正值得做的事情是什么样的。”

　　电话挂断后，苏念晴盯着那只泥塑飞天，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查去敦煌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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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同一时间，两千公里之外。

　　敦煌研究院，数字化保护研究所。

　　季云起蹲在第45窟的脚手架上，手里的激光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数据如流水般跳动，一点一点地捕捉着对面那尊彩塑菩萨的每一道衣纹、每一寸轮廓。

　　“云起，该吃饭了。”下面有人喊。

　　“等会儿。”他没抬头，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点云图。今天的数据采集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菩萨左手的指缝间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数字模型里必须保留的真实。

　　他想起白天老樊说的话。

　　“你们这些年轻人，整天对着电脑屏幕，敲敲键盘就能把壁画‘修’好了？老祖宗的手艺，是这么容易学的吗？”

　　老樊是院里最资深的修复师，在这个洞窟里待了四十年。他的手一碰到墙壁，就能判断出那一层颜料下面有多少年的氧化层。他的手一拿起画笔，就能复刻出千年前画师落笔时的力度和节奏。

　　季云起没有反驳。他知道老樊说的是对的——数字化不是修复，只是记录。记录很重要，但记录不能替代一切。

　　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堵。

　　“季工！”下面又喊，“沈教授来电话了，说给咱们找了个外援，学美术的，下周到！”

　　季云起“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外援。学美术的。

　　他想，来了也好。至少以后建模的时候，有人能告诉他，哪个颜色更接近真实的矿物颜料。

　　扫描仪的数据跳动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菩萨指尖的位置，有一块数据没扫全。

　　季云起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扫描仪的焦距。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即将到来的“学美术的”外援，此刻正坐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盯着敦煌的机票页面，指尖悬在“确认支付”的按钮上，和几个小时前她悬在数位笔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犹豫。

　　但这一次，她按了下去。

　　屏幕跳出支付成功的提示。同一秒，她的手机又响了——是小周发来的微信：“晴姐，林总说你走了可以，但飞天线稿的源文件必须留下，不然走法律程序。”

　　苏念晴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北京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她忽然很想看看敦煌的星空。

　　据说，那里的星星，比这座城市所有的霓虹灯加起来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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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