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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做男做女都精彩 师兄,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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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卿楼认识贺兰相比任何人都早。
他出生的那一年,恰逢傅氏鼎力扶持的新帝登基,世家与皇族“共治天下”的格局初定。作为第一门阀的嫡长子,父母恩爱,膝下仅他一子,天资又颖悟非常——若说有人含着金匙生在终点,大抵便是如此了。
傅卿楼七岁言诗,能与长者辩而不落下风,又有一副来自父母的好相貌,母亲是中州袁氏,族中出过五位皇后,父亲则是如今第一世家傅氏的掌权人。
“傅家之子,少敏慧,好风仪,具王佐之才。”这样的溢美之词,傅家人自己恐怕也听得醉了,这才千辛万苦,将小孩送上了一座山,求那位传闻中不世出的麒麟才子收他为徒。
但是即便是以傅家的名望和血缘的羁绊,即便是以傅氏的名望与血脉羁绊,傅卿楼仍在山门外雪地里立了三日,才得入其门。傅卿楼也在雪地里站了三天才被收入门下的。
“拜入我门下你什么都得不到,不止得不到,甚至还会叫你失去更多。”
先生只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
傅卿楼看着他的眼睛,说,“弟子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下人。”
先生当时笑的很是刻薄,却还是将他收下了。
许多年后傅卿楼才想,或许那时先生所笑的,便是他今日的结局。
傅卿楼拜师不易,他知道师傅其实并不想收下自己,所以分外珍惜。
所以看见贺兰相被先生抱着回来的时候,他心中还是有少许不平,出身傅氏的自己,和这个野猴似的小孩,到底差在哪里?
他当时没有学会忍耐,没有人教他这个,于是直接去问了。
先生看了他一眼。
“我教你,是因你需要有人为你指点前路。”先生的声音无波无澜,转向那个蜷缩在角落、黑沉沉眼眸里满是戒备的孩子,“我教她,是因若不加以约束,这世间恐怕要因她而生出大乱。”
傅卿楼由此对这个会扰乱天下的小孩感到好奇。
但这个孩子只是沉默寡言,一双黑沉沉的眼神叫人害怕,他花了好一阵教他说话——他自幼无兄弟姐妹,同族的孩子看他总是过于客气,那是他第一次品尝到兄长一般的责任感。
可惜贺兰相并不想当他的弟弟。
当她在傅卿楼那里学会识文诵字之后,周身气质便天翻地覆。昔日沉默的外壳褪去,内里尽是锐利逼人、甚至堪称桀骜的锋芒。她学得太快,想得太深,眸光里总是凝着超越年龄的审视与讥诮。
从傅卿楼那里诓到想要的东西之后,便翻脸不认人了。
贺兰相冷心且薄情的模样一开始就已经流露出来了,可惜的事情傅卿楼并未察觉。
叫师先生失望的地方可能也是这里吧。
或许,这也正是后来令先生失望之处——傅卿楼从来不是天赋最高的那个孩子,至少他的聪慧无法周全他本人天真到痴愚的赤子之心。
时光荏苒,山中岁月悠长。贺兰相的容貌一日日昳丽夺目,与之俱生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傲慢与狂狷。她似乎天生对攫取权力有着灼热的渴望,像一团燃烧的火,又似正午骄阳,光芒万丈却也带着焚尽一切的毁灭性。傅卿楼在不知不觉间被那光芒吸引,沉溺其中,却未曾料到离别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他更未意识到,自己某些无心之言,在贺兰相听来或许是另一种嘲讽。
清晨,山中凝雾淡如烟,竹林露中,饱满的水珠悬于叶尖,将滴未滴。
竹屋面前,传来珠玉相接的清声脆响。
两名少年对坐枰前。一人头戴高冠,气度沉凝,衣着发丝一丝不苟,虽尚年少,已有端方君子的雍容之态;另一人则容貌昳丽,眉目如画,唇角天然微扬,偏生一双眸子清冷剔透,衬得整张脸既风流又薄情。
二人皆全神贯注于眼前墨玉鎏金九纹棋枰。下的是快棋,落子极快,几乎此方子落,彼方便已应手,无甚言语,却似心有灵犀,已这般对弈过千百回合。
枰上局势诡谲变幻,黑白交错厮杀,快得令人目眩,却又处处透着精妙算计。唯有棋子叩枰之声清越如故,声声如刃,在无声处交锋。
终于,左侧的高冠少年拈子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未落。对面那昳丽少年已悠然做了个“请”的手势——是狂狷,亦是笃定,胜负已分。
终于,左侧的高冠少年拈子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未落。对面那昳丽少年已悠然做了个“请”的手势——是狂狷,亦是笃定,胜负已分。
那高冠少年最后还是慨叹一声,“师弟,是我输了,我五岁学棋,痴长师弟五年,不曾想这般时日下来,师弟已经奋起只追,能令我一败涂地,不愧是被师尊破格收入门中的天才啊”
兰相啧了一声:“输就是输,还暗示你赢的总数比我多是怎么一回事?”
“师弟,我没有这么意思。”
“无所谓,反正最后这一局我已经赢了,那我就一直赢,在你下次打败我之前。”
傅卿楼声音似乎压低了些:“你要走了?”
“是啊,总不能一直闷在山里,我已经学了十年,我可不是皓首穷经的老头子,何况”兰相眉宇间流露出一种意气,那是少年人独有的睨视天下的傲气,直直盯着他,“何况,这偌大天地,总该去见见。”
而贺兰相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有种惊心动魄的漂亮,叫人移不开眼。
傅卿楼与她相识多年,此刻竟仍被那容光所慑,下意识偏开了视线。
自己的师弟实在是生的招人,幸而是男子,若是女子……
因为这想法着实荒谬,他随即暗自摇头,似要挥散那不该有的遐思。
他看着少年清秀挺拔的背影,如鸿鹄展翅,他并不怀疑自己的师弟会搅动怎样的风云,甚至连他沉寂的心都热切的发烫。
如果说一世淡泊名利的傅卿楼也曾因为权势名利动摇,相比这就是最初的开端。傅卿楼能牺牲自我为天下站在权贵的对立面百死而不悔——哪怕其中也有自己的亲人。
但那一瞬间他确实为了那些权欲名利心折,因为看见了那个即将集中天下名利和地位的女人。
——当然,发现贺兰相扮实为女子这件事,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但傅卿楼最初涉足这权欲迷乱的修罗场,最开始当真是为了追寻某个人的身影。
之后人生倥偬二十年,他也曾位极人臣叱咤风云,但如今,他不过是一名受尽折磨苦楚的阶下囚,甚至也许他将会面临看所有未有的折辱。
贺兰相若无其事抛下那般惊世之语之后,将他带入相府。
如今贺兰相早已今非昔比,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她的府邸自然也阔气恢宏,譬如后宅,能塞二十几个傅卿楼。
“觉得气派?”贺兰相扶着他走过游廊,声音带笑,“其实是你们傅家在京郊的别邸,我瞧着喜欢,便要过来改建了。”
“……”傅卿楼别过脸,未发一言。
傅氏百年门阀,树大根深,这样的别业,昔日不知有多少。
他其实比贺兰相还略高些,可惜如今筋骨尽毁,几近残废,贺兰相一只手便能制住他,只能任其摆布。
她被推进一间厢房。屋内陈设雅致,竟颇合他喜好。窗边案几上还摆着一盆兰草,他下意识近前细看——花苞紧闭,叶尖微枯,显是主人照料得漫不经心。
他手指动了动,终是收回。
贺兰相不怕他逃,他也确实无处可逃。在诏狱里打断他骨头的,确实不是她贺兰相和背后的人。
他推行土断,提拔寒门,触动了太多人的根基。在某些亲朋故旧眼中,他死了反倒干净。
皇帝可以换,有些祖宗留下的东西,却动不得。
门帘清响。
傅卿楼抬头,怔在原地。
贺兰相已褪下朝服,换了一身天青色女装。褙子素雅,长裙迤逦,墨发松绾,仅斜簪一支白玉兰簪。
没了朝服的板正威严,此刻的她眉目流转间尽是女子的明艳风华,如寒梅映雪,清极艳极。
她男装时已是掷果盈车的玉郎,女装竟更添三分惊心动魄。傅卿楼忽然觉得,她名字里那个“兰”字,其实并不贴切。贺兰相骨子里是孤峭凌冽的,兰的幽雅温婉于她而言太过柔和。她更像某种截然相反的存在——譬如悬崖上的雪,又或是淬过火的刃。
傅卿楼没见过贺兰相的女儿情态,而今她落落大方,光彩照人,倒是他不敢逼视了。
傅卿楼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也并没有完全理解自己师弟其实一直是女儿身这件事,至少贺兰相会使用妆奁这件事对他颇有冲击力。
“兰相这名字,是我父亲取的。”她仿佛看穿他所思,悠然开口,“家父生前不过是个小官,想往上走,却无人举荐,又狠不下心媚上欺下。偏巧我母亲爱兰,他便说什么‘君子如兰,女子亦当如兰’,连带着自己对相位的念想,一并塞给了我。”她微微一笑,“父母总爱在儿女身上弥补自己的遗憾,这道理,师兄应当明白吧?”
这个问题傅卿楼不好回答,于是他换了个话题,问:“又做女子,又做男子,如是女子,又何苦扮为男子,你如进位极人臣,但私下里样可曾感到矛盾么?”
他看着贺兰相,探究的眼神似乎冀望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些迷茫。
你如今所获得的并不是你靠着自己身份本来应该获得的,你曾经为自己感到迷茫么?
可惜他问的是贺兰相,贺兰相唯利是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故而从不感到迷茫。
她轻快地说,那师兄可就落后了,人们跟随的是站在高处的人,无论孰优孰劣,前不久还有人哭着喊着要嫁给贺兰大人做男妻,人尽皆知呢?啊,不过师兄那时应该是正在昭狱内,不知道也是应当的。那如今盛朝还没有男妻这个说法呢,如今也是将将要有的。
傅卿楼并不怀疑世界上有如此不知羞耻的人,但听闻之时仍然无语:“你若真的愿为天下女子开路,便更要收着一些,莫图眼前之快,你可知女学刚推行,纵然有制度,可百年之后你我皆已不在,推行终究是要人心的,你如今多一分肆无忌惮,后世之人便多要承受一分怀疑猜忌。”
贺兰相咋舌:“百年之后的路还要我扶,我可不是师兄,没有这百年牛马的打算。”
“百年牛马”四字古怪,傅卿楼隐约明白其意,却总觉其中透着某种格格不入的异质。贺兰相偶尔会蹦出些奇特的字眼,夹杂着些意义不明的数字与发音——这毛病,从前的她可没有。
“好啦,”贺兰相莲步轻移,拍着床帏边沿,“师兄,脱吧”
傅卿楼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