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朵荼蘼花》晌心

16、倒数的晴天

　　高二上学期的尾声越来越近，教室里的气氛渐渐多了几分期末的紧张，黑板角落被课代表写上了期末考倒计时，红色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像在轻轻敲着每个人的心头。可即便再忙碌，尹希月和蔡时屿之间那些细碎的温柔，也从来没有断过。天还没完全亮透的清晨，尹希月踩着薄薄的晨雾走进教室，桌角永远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热牛奶，不是滚烫刺喉，也不是微凉寡淡，是入口最舒服的温度。她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放的，整个班里，只有蔡时屿会记得她怕冷，记得她只喝原味和燕麦味，记得她早上胃口浅，太甜的东西会腻。她放下书包，把牛奶捧在手心，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胳膊里，连带着清晨的困意都消散了大半。她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硬糖，轻轻放在蔡时屿的课本里，有时是夹在语文书的古诗页，有时是藏在数学练习册的错题旁，像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蔡时屿从不拒绝，每次发现糖果时，耳尖都会微微泛红，却不会当面说什么，只是在晚自习的时候，会更耐心地帮她梳理错题，会把最难懂的文科数学思路拆成一句一句简单的话，直到她彻底听懂为止。课间的十分钟依旧喧闹，男生们在走廊里拍着篮球，脚步声咚咚作响，女生们围在一起分享新出的文具和偶像剧片段，嬉笑打闹的声音填满了楼道。尹希月常常趴在桌上，看着窗外一点点飘落的梧桐叶发呆，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窗沿上，像极了她心里那些轻飘飘的心事。蔡时屿不会打扰她，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她的背上，怕窗边的风凉，吹得她感冒。他会坐在一旁安静地整理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她发呆时最安心的背景音。有时殷汐瑶会凑过来，戳戳她的胳膊，小声说：“马上就放寒假了，你们有没有约着一起复习？” 尹希月的脸瞬间就红了，慌忙摇头：“没、没有，就是正常一起刷题而已。” “正常同桌会天天给你占自习室的位置？会记得你生理期不能喝冰的，连奶茶都换成温的？”殷汐瑶挑着眉，语气里全是了然，“希月，我敢打赌，期末结束之前，他一定会跟你表白。” 尹希月没有说话，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其实也偷偷期待过，期待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期待在晚风温柔的放学路上，期待他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对她说一句藏了很久的话。可她又不敢真的去盼，怕期待落空，怕这份小心翼翼的陪伴，被一句告白打乱，怕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向未来，就被学业、被家长、被老师，硬生生分开。所以她宁愿把所有的心动都藏起来，藏在热牛奶的温度里，藏在橘子糖的甜味里，藏在每一次并肩走路的影子里，藏在每一节安安静静的晚自习里。期末复习的强度越来越大，晚自习常常要上到九点半。教室里只开着暖黄的灯，光线柔和地洒在堆叠的试卷和课本上，所有人都埋着头奋笔疾书，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尹希月对着一道解析几何大题卡了近半个小时，草稿纸画满了一张又一张，思路却依旧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楚。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笔放在桌上，肩膀微微耷拉下来，眼底泛起一点小小的委屈。蔡时屿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低落，放下自己手中的卷子，轻轻把她的草稿纸拉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红笔，一点点圈出她错误的步骤，然后在空白处重新写下解题思路，从定义域到对称轴，从公式代入到结果验算，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容易忽略的细节都用小符号标了出来。 “这里绕错了，换一条思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我再给你讲一遍，你跟着我的步骤走。” 他侧过身，和她靠得很近，肩膀轻轻贴在一起，温热的体温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尹希月抬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认真写字的手指，忽然就忘了题目本身，心里只剩下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温柔。那一晚，他们留到了教室锁门。保安大叔拿着钥匙在门口催促，两人才慌忙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教学楼。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淡淡的月亮，把路面照得微微发白。尹希月裹紧了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和蔡时屿并肩走在空旷的校园小路上。 “马上就期末考了。”尹希月先开口，声音轻轻的，“考完就放寒假了，要好久不能见面。” 蔡时屿脚步顿了顿，侧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底，亮得很温柔：“可以去自习室，我每天都可以陪你。” 尹希月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他，刚好撞进他认真的目光里。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说出那句她期待了很久的话，可路灯下，他只是轻轻笑了笑，补充了一句：“你的数学还需要多练，寒假不能落下。” 她轻轻“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却又立刻被另一种暖意填满。哪怕没有告白，哪怕只是以同桌的身份陪伴，好像也足够了。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这是他们每天分开的地方。尹希月往公交站台走，蔡时屿骑车往相反的方向，这条路他们走了无数次，熟得不能再熟。 “那我先走啦。”尹希月挥挥手，嘴角扬起甜甜的笑，“明天早上记得帮我占位置，我要睡会儿懒觉，会晚一点。” “好。”蔡时屿点点头，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暖手宝，塞到她手里，是充好电的，温度刚好，“晚上冷，拿着暖手，明天记得还给我。” 尹希月捧着暖手宝，心里暖烘烘的，用力点头：“知道啦，你骑车路上小心，慢点骑。” “嗯。”蔡时屿看着她走上公交站台，直到她的身影被站台的灯光笼罩，才转身推出停在一旁的自行车。他跨上车，回头又看了一眼，确认她安全等车，才踩着脚踏车，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尹希月站在站台上，捧着暖手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才收回目光。她把暖手宝贴在脸颊上，嘴角一直扬着浅浅的笑，连冷风都变得温柔了。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安安静静看着他骑车离开的背影。她不知道，这一句“明天见”，会成为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她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冬夜，会是她青春里，最后一个完整的晴天。回到家，尹希月把暖手宝放在床头，和蔡时屿的围巾、那些小纸条放在一起。她翻开错题本，一页一页看着他工整的字迹，心里默默想着，等寒假开始，她一定要好好学数学，等开学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她在日记本里写下：今天他又给我讲题了，暖手宝很暖，明天也要好好努力。写完，她合上日记本，抱着枕头笑了半天，满脑子都是第二天清晨，教室里他坐在阳光里等她的样子，满脑子都是热牛奶的温度，和他温柔的侧脸。她对明天充满了期待，期待期末考，期待寒假，期待和他一起在自习室刷题，期待春天到来，期待他们约定好的，开满茶靡花的远方。她从来没有想过，明天会以一种最残忍、最猝不及防的方式，砸在她的头上。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每天给她带热牛奶、帮她讲错题、送她暖手宝的少年，会在这个普通的冬夜，永远停留在十七岁，再也不会醒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