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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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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元月就起了。
她换上阿青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褂子有些短,袖口只到手腕上二指,她把头发全塞进包头巾里,掖紧,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
盆里的脸模糊,只剩一双眼睛。
出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爹的房门还掩着。
码头已经热闹起来。十几艘渔船泊在岸边,桅杆上的风灯晃成一片。
人声嘈杂,有男人吆喝着搬筐,有女人低声清点工具。
元月低着头往大船那边走,心跳得有些快。船老大站在甲板上,正跟镇长说话,她趁乱踏上跳板。
跳板在她脚下轻轻一沉,她稳住脚步,没低头看。
大船的甲板上到处是盘起的绳索,蚌筐叠成小山。
她寻了个不显眼的角落,挨着一只蚌筐蹲下。
人陆续上船。没人低头看她。
船头有人喊了一声,缆绳被甩上船舷,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开了。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海面还是暗的,只有远处一线灰白。
元月靠着船舷,看浪头缓缓往后退。
有人在舱门口说话,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脸侧向海面,只用余光瞟了一眼。
是船老大的侄子,正跟另一个船工说话。
“……真假的?”侄子说。
“骗你作甚。”船工把烟尾咬在齿间,“昨儿送海货那帮人亲口说的。北礁那片,有人亲眼见的。”
侄子嗤笑一声:“见着啥了?”
“尾巴。”船工比划了一下,“银的!搁礁石上晾着,听见船声,才蹿进海里。”
侄子仍是笑:“你听他吹。真见着鲛人还能活着回来?那东西一口能吞下半条船。”
“又不是凶的。”船工急了,“你忘了几十年前——那年搁浅那条,不就是被渔网钩子扯上来的?尾巴上剜了好几片鳞,血流得那叫一个多。后来不也跑了?”
“几十年前的事你见过?”侄子摆摆手,不愿再谈。两人说着走远了。
元月没动,她把脸转回海面,指尖轻轻搭在船舷边沿。
几十年前?搁浅?渔网钩子?剜鳞……
她想起昨夜那条尾巴上被剜去鳞片的地方。
船身猛地顿了一下,锚落了。
日头刚跳出水平线。整片海域被染成流动的锦缎。
第一批捞珠人开始下海。他们站在船舷边,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入水中。
元月握紧蚌刀。刀柄上的麻绳缠了三道,是阿青的手艺。她用拇指摸了摸那绳结,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船舷。
日头又升高了些,潮水一波接一波涌来,漫过船舷下三寸,又退去。她跨出一步,悬在海面上方,风灌进领口。
她松开船舷边沿的手。
海水没过头顶那一瞬,世界骤然静了。
岸上的嘈杂、船工的吆喝、浪拍船舷的闷响,全被这层流动的蓝隔绝在外。元月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朦朦的青灰。
她往下沉。
头顶的天光渐远,下方有人,几个黑影从她身侧掠过。她往暗处去。
越往下,水越冷。那冷是一寸一寸渗进骨缝的,礁石渐渐多起来,错错落落从海底升起。
元月停在一处礁石旁歇力。她攀着石壁,脚底悬空。呼吸渐匀,她才低头望去。脚下仍是黑沉沉一片,不见底。
她继续往下潜。
越往深处,礁石越密。有几处礁石上缠着断掉的渔网,网上挂着几片脱落的鳞——银蓝色的,在幽暗的海水中微微泛光。
元月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鳞片。
凉的。滑的。边缘带着一丝暗红。
她想起昨夜那些船工的话:“那东西挨了三钩还能跑。”“流了那么多血。”
她攥紧那片鳞,继续往下潜。
礁石间现出一片沙地。那沙细白,在幽暗的海底微微泛光。沙地上散落着巨蚌,一只只大如面盆,半陷在沙里。
元月落在那片沙地上。脚底触到细沙,软而凉。她蹲下身,将蚌刀探进一只巨蚌的壳缝,轻轻一撬——
蚌肉猛地收缩,壳缘夹住刀身。她没松手。刃口向内转了三寸,抵住闭壳肌。一剜,一挑,蚌壳颓然松开。
蚌肉间卧着一颗珠。
珠身只有小指指甲大小,却沉甸甸坠在手心。那光淡得几近透明,凉意顺着掌纹攀上来,珠心一点淡粉。
元月怔怔看着,忘了呼吸。
她见过珠。镇上每年中秋都有珠会,她见过所谓的“上品光珠”,对着烛火能透出三圈晕环。
可没有一颗是这样的,这颗珠不映光,不自发光,它只是亮着。
元月将珠攥进掌心,拢指成拳。
心口跳得很急她抬头望,头顶的天光已缩成铜钱大小。她该回去了。
珠紧紧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往上浮的时候,她又经过了那片缠着渔网的礁石。
网绳在海水中飘荡,元月停下来,看了一眼那网上挂着的鳞片。
银蓝色。和她昨夜看见的那条尾巴一样。
她伸手,把那些鳞片一片片摘下来,收进衣袋里。
然后她继续往上游。
上岸的地方是片缓坡。礁石从海底延伸上来,铺成一道天然的阶梯,潮水在石面上留下湿痕。元月踩着那些湿痕往上走,脚底打滑,膝头磕在石棱上,破皮渗血,她没停。
坡顶是处小小的平地,铺着粗砺的砂石。几块礁石散落。远处泊着那艘大船。
元月在最大那块礁石背阴处坐下,拢起膝头,将脸埋进去。
“哟。”
她听见脚步声。然后是那一声,拖长了尾音。
“这不是打铁花那丫头么。”
元月没抬头。
“怎么,铁打腻了,换行当啦?”那人走近几步,影子覆在她身上,“下海捞珠,你当这是打铁铺子,谁都能抡两下?”
有人笑。元月认得那声音。是镇上胡屠户家的女儿,春枝。
“你捞着什么了?”春枝凑近些,“给我们开开眼?”
元月没应。掌心往袖里缩了缩,指尖攥紧袖口。
春枝等了等,没等到回话,笑意淡了几分。她站直身,声量放得恰恰好,够周围三五人都听见。
“也是,打铁花就好好打铁花,非要来凑这热闹。三两银子船资,都够她家吃仨月了,也不知从哪儿借来的。”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捞不捞得着另说,别把命搭进去才是。”
笑声大了些。
元月仍没抬头。她只是将膝头拢得更紧些,望着远处那片空茫茫的海。
日头正一点点往西走。大船还泊在原处。
春枝几人笑够了,三三两两散开。脚步声远了,只剩海风还在。
元月慢慢松开攥着袖口的手。掌心那颗珠,光华依旧。
她站起身,四望无人,便绕到礁石更深处。那里背风,也背人,只有一块被海风削平的石台,上头积着浅浅一层细沙。她拾了些枯木,架在石台上,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火折子是爹的。她连划三下,才见那点细小的火星。火苗蹿起来,枯木发出细碎的噼剥声。
她凑近那火,解开领口。青布褂子湿透了。她将褂子脱下,搭在另一块石头上。里头的白布衫也湿。她没再脱,只是拢了拢衣襟,在火边坐下。
烟气熏眼。她偏过头,将那颗珠从掌心摊开。日光下,那珠光华敛了大半,只余珠心一点淡粉。她对着日头照了照,珠身透光,三圈晕环分明。
她想起春枝方才的话。三两银子船资,够她家吃仨月。
她又摸了摸衣袋里那几片银蓝的鳞。
她又想起昨夜他说的那句话:“好,还你。”
拿什么还?她自己那颗珠还没捞着呢,倒是先欠出去两块糖。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元月以为是春枝去而复返,没回头,只将那珠拢进袖里,往火里添了根枯木。
那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她身后三尺,才顿住。
不是春枝。
元月回头。
船老大立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将日头遮去大半。他没有掌灯,没有随从,只是一个人,垂眼看着她和那堆将熄未熄的火。
元月站起身。她矮他一个头,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他背光,整张脸埋在阴影里。
“你捞着什么了?”他问。
元月没答。袖口往里收,指尖隔着布料按住那颗珠。
船老大看着她。那目光太沉,压在她脸上。他忽然伸出手,摊在她面前。
“交出来。”
元月没动。
船老大的眉头蹙了一瞬,旋即平复。他收回手,往她身侧那堆火看了一眼。他又看回她。
“你在海底待了一炷香工夫。”他声调平平,“旁人换三口气的工夫,你只换一口。旁人往亮处去,你往暗处钻。”
他顿一顿。“你见了什么。”
元月仍不答。她只是往后挪了半步,脚后跟抵上礁石。
船老大忽然笑了。那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扯动一下。他不再看她,转而望向那片海,望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在海上四十年。”
海风灌进来,扬起他鬓边几茎灰白的发。
“四十年,只见过一颗那样的珠。”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她攥紧的袖口。“不是你的东西,攥不住的。”
“我捞的。”元月开口。
船老大看着她。“你捞的。”他重复这三个字。
他忽然伸手。那动作快得像海鸟俯冲,五指成爪,直直探向她袖间。元月侧身要躲,脚底却踩到方才溅出的水渍,身形一歪,背脊撞上礁石。
珠从袖口滑落。
它落在沙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一小洼积水边。日光正正照在珠身上,那淡粉的光华刹那间迸出。
船老大弯腰拾起。
元月扑上去,被他单手挡开。她踉跄后退,膝窝撞上礁石,整个人往后仰倒。背脊磕在石棱上,钝痛从脊骨蔓延到四肢。
船老大没看她,只是低头端详那颗珠,拇指抚过珠面。
“可惜。”他说。
他将珠纳入掌心,然后走向她。元月往后退,手掌撑着砂石,一寸一寸往后挪。船老大的影子覆下来。
他蹲下身。
“海这么大,每年总有几个回不来的。”
他伸出手,猛地朝她面门探来,五指张开——
“老大——”
远处有人喊。船老大的手顿在半空。
“镇长请您——北礁那边——”那声音近了,是船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人见着鲛人——”
船老大的眉头蹙起。他看了元月一眼。那一眼很短。旋即他转身,大步朝海滩走去。
元月趴在砂石上,大口喘气。手掌心被砂石磨破了,血渗进石缝。
她撑着礁石站起身。腿软,膝头打颤。她朝船老大离去的方向望,他已走远。
元月咬紧牙关。
她忽然往北跑,往礁石最密处跑,往那片被称为“沉船湾”的海域跑。脚底踏过尖利的石棱,踏过湿滑的苔藻。她不停。
鲛人。她听过这个词。阿婆讲过,船工讲过。
她攥紧空落落的掌心。
她想起昨夜那个人,想起他说“还你”时的眼神,想起他尾巴上被剜去鳞片的地方。
她还欠他两块糖。他还没还她。
跑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那片礁石她认得——昨夜她就是从这里把连珩背出来的。此刻礁石上多了些东西:一滩已经干涸的暗红,几片银蓝的鳞,还有一小截断掉的渔网,网上挂着铁钩。
钩子上还有血。
元月蹲下身,看着那滩血迹。从礁石边一直延伸到海里。他不是自己游走的——他是被人从礁石洞里拖出来的。
可昨夜她明明把他藏好了。
她顺着血迹往海边走。越走,血迹越淡,最后消失在潮水线。
海面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潮水涌来退去。
元月站在水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
她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等过了明日”时,连珩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