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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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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不知道自己在那片礁石边站了多久。
日头沉下去了,海面泛起蟹壳青的光。潮水开始上涨,一波一波涌来,漫过她脚背,漫过她小腿。
她该回去了。
可她迈不动步。
那颗珠子没了。船资没了。爹的药钱没了。她藏的那个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远处传来人声,是镇长带着船工在北礁搜索。火把的光在礁石间明灭。
元月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脚底磨破了,每走一步都疼。可她没停。她得回去,回那个礁石洞,去看一眼。
潮水越涨越高。来时还能走的礁石,现在得蹚水过去。元月挽起裤腿,一步步往前蹚。海水冰凉刺骨。
礁石洞到了。
洞口已经被潮水淹了一半。元月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去。洞内灌进了水,没过她的小腿。她摸黑往里走。
“连珩?”她轻声唤。
没有回应。
“连珩?”
还是没有。
元月继续往里摸,摸到那处石台——空了。只有一洼积水。
他走了。
元月在石台边蹲下,手指探进那洼积水。水还是温的。他刚走不久。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好,还你。”
拿什么还?他连命都快没了。
元月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潮水继续往洞里灌,已经漫到她膝盖。
她该走了。再不走,潮水会把洞口封死。
可她不想动。
她想起娘。娘最后一次出海那日,是不是也这样蹲在某处,想着回不去了?
“元月。”
身后传来声音。
元月猛地回头。
洞口的光线里,站着一个身影。银发披散,尾巴垂在潮水中。
连珩。
他扶着洞口的石壁,脸色苍白得像纸,腰间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站着。
元月张了张嘴。
连珩看着她。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浅。
“你回来了。”他说。
元月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站起身,蹚着水走向他。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你怎么出来的?”她问。
“涨潮了。”他说,“水进来,我能动。”
元月低头看他的尾巴。那银蓝的鳞片上,有几道新鲜的擦痕。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痕。
连珩浑身一震。
“疼吗?”她问。
他没答话,只是看着她。
元月收回手。“你能游吗?”
“能。”
“那你快走。”元月说,“他们还在搜。往深海里游,越深越好。别回来。”
连珩没动。他仍是看着她。
“你为什么回来?”他问。
元月顿了顿。“我……来看看你死没死。”
连珩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方才久些。
“没死。”他说。
“我看见了。”元月别开脸,“你快走。”
“你呢?”
“我回镇上。”
“他们会搜到你。”
“不会。”元月说,“我藏得好。”
连珩看着她,没有说话。潮水还在往上涨,已经漫到元月的腰际。她打了个哆嗦,嘴唇开始发白。
连珩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腕。他的手指很凉。
“你冷了。”他说。
“废话。”元月想抽回手,没抽动。
连珩没松手。他握着她,那灰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然后他松开手,撑住石壁,往洞口方向挪了一步。
“走。”他说。
元月跟上他。
两人一前一后挤出洞口。外面已经是汪洋一片。月亮从云后露出脸来,照得海面银光粼粼。远处,火把的光还在礁石间移动,但离这边很远。
连珩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尾巴轻轻摆动。他望着那片火光。
“他们在找我。”
“嗯。”
“为什么?”
元月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找我。”连珩转过头看她,“我是鲛人。你们不是……杀鲛人吗?”
元月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娘说,鲛人落泪成珠。我阿婆说,她见过搁浅的鲛人,后来涨潮了,它自己游回去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连珩望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你冷。”他说。
元月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她穿着湿透的白布衫站在海水里,夜风一吹,冷得刺骨。
连珩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他沉默片刻,然后抬眼看她。
“我带你上岸。”
“你怎么带?”
连珩没答话。他忽然沉进水里,银蓝的尾巴一摆,整个人蹿出丈许远。然后他浮出水面,朝她伸出手。
“来。”
元月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阿婆讲过的那些古。说鲛人善泅,能日行千里。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
连珩收拢五指,将她往身边一带。元月整个人扑进水里,呛了一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腰间一紧——连珩的手环了上来。
“抱紧。”
元月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下一瞬,身下那银蓝的尾巴猛地一摆,两人如箭一般蹿了出去。
海水从身侧呼啸而过。元月睁不开眼,只能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的皮肤很凉,那层细密的鳞片硌着她的脸颊。她能感觉到他尾巴的每一次摆动,带着巨大的力量,推着他们往前。
不知过了多久,速度慢了下来。
“到了。”
元月睁开眼。他们已经到了一片陌生的海滩。礁石很少,沙地平坦,远处是一片黑压压的林子。
连珩松开她,自己却往水里沉了沉。元月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腰间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一片海水。
“你……”她伸手想扶他。
连珩退开一步。“你上去。我回海里。”
元月的手悬在半空。
“你的伤……”
“死不了。”连珩说。他望着她。然后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一颗珠。
不是她那颗淡粉的。这颗是银白的,比她那颗小些,却亮得惊人。
“还你。”他说,“两块糖。”
元月低头看那颗珠。银白的光晕在掌心流转,珠心有一点极淡的青。她又想起昨夜那两块被她咬碎、渡进他唇缝的麦芽糖。两文钱一块。王记杂货铺买的。
她抬起头,正要说话——
连珩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他伸手撑住旁边的礁石,却没能撑住。整个人往水里栽去。
元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上拉。他比她高出一大截,沉得像块石头。她咬着牙,膝盖顶住礁石,硬生生把他从水里拖上来半截。
他的尾巴拖在浅水里,尾鳍无力地垂着,一动不动。
“你不是说死不了吗?”元月喘着气。
连珩没答话。他的眼半阖着,脸色白得吓人。腰间那道伤口还在渗血,一路淌下来,染红了身下的沙地。
元月蹲下身,掀开他腰侧的衣服看了一眼。伤口比她昨晚看见的更深,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泡得发白。他刚才游了那么远,带着她,伤口崩开了。
“能走吗?”
连珩动了动,没站起来。
元月看着他那条拖在水里的尾巴。银蓝的鳞片上,那几处被剜去鳞片的地方,粉红的肉裸露着,还在往外渗血。他每摆一次尾,那些地方就疼。
她忽然骂了一声。
连珩抬眼看她。
“你等着。”元月说。
她站起身,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仍趴在原地,银发铺了一地。
她跑了起来。
林子不深,穿过一片矮灌木,她看见了农田。再往前,有灯火。
她认得这里。这是镇子西边的陈家坳,离她家三里地。
她折回去的时候,连珩还趴在原处。潮水又涨上来一些,已经漫到他腰际。他的眼闭着,眉心紧蹙。
元月走过去,蹲下身,把他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
他睁开眼。
“起来。”元月说,“我带你回去。”
连珩没动。“回哪里?”
“我家。”
他看着她,那灰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们镇上的人……在抓我。”
“嗯。”
“你家里有人。”
“我爹,眼睛不好,夜里看不清。”
连珩仍是看着她。
元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尾巴上那些被剜去鳞片的地方,又看了一眼他腰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你欠我两块糖。”她说,“还完了吗?”
连珩沉默了一下。“没有。”
“那就别废话。”
她把他从水里撑起来。他比昨夜更沉,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她踉跄了一步,膝盖发软,硬生生撑住了。
连珩没有再说话。他把手臂搭在她肩头,另一只手撑着礁石,一步一步往岸上挪。
尾巴拖在沙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喘气。元月也停下来,没催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你叫什么来着?”她忽然问。
他看了她一眼。“连珩。”
“哦。”元月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