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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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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抡起花棒的那一刻,海风忽然停了。
二十斤的铁水在炉膛里烧了一整夜,此刻正泛着白炽的光。
她握紧手中这柄传了三代的花棒。
祖父传给父亲,父亲去年中秋交到她手上时,只说了一句:咱家三代,没给海神庙丢过人。
今夜这场铁花,是她最后的机会。
明日中秋捞珠,若再凑不齐三两银子的船资,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阿青独自登上那艘大船。而她爹的药钱,还差着二两。
船老大站在神案前,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又湿又沉。
“今年的铁花,打得好,船资减半。”他开口,周围人都静了,“打得不好,往后别再提下海的事。”
元月没应声,只是仰头,看了那尊亚特兰蒂斯海域的守护女神泥像一眼。
烛火在她脸上晃。
她垂下眼帘,长柄勺探进炉心,手腕一沉,舀起满满一勺铁水。
第一勺泼向神案前的石板地。
“嗤”的一声炸响,金红的火星骤然溅起,迸向四面八方。近处几人的衣摆燎出细小的焦痕,却没人往后退。
火星坠进海里,腾起一阵白烟。
第二勺泼得更远。铁水砸在石板上,炸开的火星顺着她手腕挥动的方向,在半空拉出一道灼亮的弧线。
她开始走步。
左三步,右两进,腰身拧转,手腕翻飞。铁水一勺接一勺泼出去,在夜穹下绽开,碎成千万点流萤,缓缓坠向海面。
火星落入海水时发出细密的嗤响。
打到第七勺,人群里不知谁家的小孩喊了一声“娘,好看”。元月没回头,手腕稳稳一翻,最后一勺铁水泼向最高的夜空——
然后她看见了。
潮水退去的礁石边,有东西在动。
是一片银蓝色的光,很淡,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可元月看见了。
她打铁花打了三年,对光最敏感。那不是鱼鳞的反光,也不是浪花的白沫。
那东西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元月收了棒,后退一步,垂首,朝女神像躬身。
海风又起了。
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人群渐渐散去。元月拎着花棒往回走,脚步却越来越慢,路过码头时,她看见船老大还站在那艘最大的渔船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照出他半张脸。
她没停,拐进了通往海滩的小路。
月光把青石板照得泛白。海雾起了,薄薄一层,贴着地面漫涌。元月踩着雾往前走,走到那片退潮后的礁石滩。
那东西还在。
银发在水洼中散开,从礁石边沿一直垂进水里,随着潮涌轻轻摇动。
有几茎缠在他颈间,缠在他腕上,缠在他腰间那道深深的伤口边缘。
伤口从锁骨一直划到腰际,皮肉翻卷,边缘泛白。
不像是利器划的,有几道细密的齿痕嵌在伤口边缘,更像是被渔网上的铁钩撕扯过。
血已经止了,只余淡红的水痕一缕一缕渗进海水。
他的尾巴也是银蓝的。
鳞片密密匝匝覆在尾身,每一片边缘都镶着细碎的银。可尾巴上也有一道新伤,几片鳞片被生生剜去,露出底下粉红的肉。
他的脸很静。眉是淡的,睫是淡的,唇也是淡的。眼闭着,眉心微微蹙起。
鲛人……
元月听过这词儿。小时候阿婆讲古,说鲛人落泪成珠,织的鲛绡入水不濡。
她问阿婆,咱见过鲛人吗?阿婆说见过,那年你还没生呢,北边漂来一条,搁在滩上。后来涨潮了,它自己游回去了。
而今,她见到了真真正正的鲛人……
元月吞咽几下唾液,平复心情后蹲下身,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鼻端,顿了片刻,才落下去。
有气。极浅,极弱。
她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掌心的水渍。
衣袋里只有半截麻绳,还有一只被海水浸软的油纸包——
这是今早出门前,隔壁邻居阿青塞给她的。
那丫头说:“给你带的,下海前吃,甜甜嘴,运气好。”油纸包里是两块碎了的麦芽糖,镇上王记杂货铺买的,两文钱一块,她一直没舍得吃,想留着下海前再吃,讨个好彩头。
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鲛人,摸出了那两块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许是看他唇色太淡,许是听阿婆说过鲛人也是吃食的。
元月将糖块拈出,放进自己齿间,咬碎了,俯身,一点点渡进他唇缝。
他的唇凉而软,她不知鲛人吃不吃这个,她只知道他流了很多血,伤口深可见骨。
她没有药,没有布,没有任何能救他的东西。
只有两块碎了的海边糖。
他喉间忽然动了。极轻,像梦中吞咽,糖汁顺着喉线滑落,留下细细一道甜痕。
元月直起身,正要退开——
远处传来人声。
“北礁那片搜仔细了?船老大说了,不能留活口。”
“搜了,没找着。那东西挨了三钩还能跑,也是命硬。”
“命硬有个屁用,流了那么多血,活不过今晚。”
“明儿中秋,许是沉海了。”
火把的光从礁石缝隙漏进来,一明一灭。
元月低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是灰蓝的,瞳仁细长,竖直的一道,收拢又舒张。
他望着她,眼睫又颤了一下,目光从她眉心流连到下颌,最后落在她唇角。
那里还沾着一点糖渍。
“……甜的。”他开口,声线低哑。
元月怔住。她想问你尝出来了?那是麦芽糖,两文钱一块。她想问你疼不疼。可她什么都没问出口。
因为礁石外的脚步声更近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紧,手从身侧抬起,悬在半空。
元月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腕。
鲛人的皮肤很凉,细密的鳞片从腕侧一直蔓延到小臂。他浑身一震,却没有抽回手。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
他望着她。
火光又一明一灭。这次更近了,脚步声几乎就在礁石背面,夹杂着铁器磕碰石壁的脆响。
“……这地界礁石太密,鲛人要藏,尽可藏在此处。”
“船老大说了,北礁那片都要搜干净。明日中秋,不能让这畜牲坏了祭典。”
畜牲。
元月感觉到他腕间猛地一缩,她将他的腕握得更紧些。
火光不知多少次明灭时,她看见他的眼,灰蓝里忽然涌上一线潮,转瞬即逝。
她忽然想起娘。娘最后一次出海那日,也是中秋前夕,她站在码头上,娘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发顶,说月儿,等娘回来给你带最大的珠子。
她等了很多年。
元月深吸一口气。
她松开他的腕,撑着礁石站起身。
外头的人声又远了些,火光也淡了,她探出半边脸望了望,三个船工正往沉船湾的方向走。
她缩回礁石后。
他仍躺在原处,银发铺了满地,他的眼没有阖,仍是望着她。
“他们会回来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一片礁石他们不会放过,天一亮,搜得更细。”
“……”
“你能动吗?”
话落,鲛人的尾鳍轻轻抬了一下,很轻,旋即颓然落回水中。眉心那道蹙痕骤然加深,唇间泄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他没有喊疼。
元月咬住下唇。她想起自己那颗还没捞到的珠子。能换三两银子,够给爹抓三个月的药,够她再也不用半夜偷摸爬上别人的船。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他尾巴上被剜去鳞片的地方。
元月蹲下身,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头。他的腕很凉,那层细密的鳞片硌着她的锁骨,他浑身又震了一下。
“我藏你。”元月说,“这边有个洞,潮水涨不到那么高。你先躲过今夜。”
她没看他,低头,将他另一只手也搭上肩头。
他的指节修长而凉,指甲是淡淡的青灰色,甲缝里嵌着细碎的海沙,还有一丝暗红。
他没答话。
元月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她侧过脸,正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眉心仍蹙着,唇角那道干裂的纹路却微微松开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元月顿了顿,“元月。元宵的元,月亮的月。”
他望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微微垂下眼帘。
“连珩。”他说,“连天的连,珩玉的珩。”
珩是玉。她不知鲛人为何以玉为名,她只知他叫连珩。
元月没再问,深吸一口气,将他从礁石边撑起来。
他的身子比预想中沉。她踉跄了一步,膝头磕在石棱上,破皮渗血。她没停。
礁石洞在西北侧。洞口极窄,只容一人侧身挤入,洞内却有一人半深,潮水涨到最高处也漫不进。她爹年轻时出海遇过风浪,在那洞里躲过一夜。
连珩没有出声,他伏在她肩头,银发垂落下来,从她颈侧一直垂到腰际。他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落在她耳廓边缘。
他疼。
他搭在她肩头的手每走一步便收紧一分,可他一声也没吭。
礁石洞到了。洞口比记忆中更窄,她侧身挤进去,肩头蹭着石壁,粗糙的礁面刮过衣襟,发出细细的窸窣声。
洞内很暗,伸手不见五指。
她凭着记忆摸到那处稍平的石台,将连珩缓缓放下,他靠上石壁那一瞬,终于泄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元月蹲下身。
“你且在此处等着,明日中秋,镇上要祭神,船老大他们抽不出身来搜海。等过了明日……”
而后,她顿住。
过了明日,如何?她送他回海?他伤成这样,如何游得过那片暗流汹涌的海域?她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将他送回海里?
她不知。
连珩没有说话。
他靠着石壁,银发披散在肩头,他的眼阖着,眉心那道蹙痕却比方才浅了些。
然后他睁开眼。那灰蓝在黑暗中几乎是透明的。他望着她,望了很久。
“你为何救我?”
元月没答。她再次想起娘,想起阿青,想起自己今夜在神像前打的那场火花。她想起他方才那声“甜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两块糖,阿青给她讨彩头的,她一块都没吃着。
“你吃了我两块糖,两块麦芽糖,两文钱。你还我。”
连珩瞧着她,他忽然微微弯起唇角,弧度很浅,只是唇边那道干裂的纹路松开了些许。
“好。”他说,“还你。”
元月没问他拿什么还,站起身,往洞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们若搜到这里,”她没回头,“你别出声。”
他没答话。
元月钻出洞口,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襟猎猎作响。她站在礁石上,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
明日中秋。
她要上那艘大船,要捞那颗能换三两银子的珠子,要在这镇上继续活下去。
可她藏了一个全镇人都在搜捕的“畜牲”。
她欠他两块糖。他还欠她两颗珠。
月亮从云后露出脸来,照得海面一片银白。元月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他腕间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娘坐在门槛上搓麻绳,她趴在娘膝头,仰脸问:海里真的有龙王吗?
娘说,有。
那龙王会把咱家的船掀翻吗?
娘笑了,低下头,粗糙的手掌轻轻揉过她头发。所以娘要去捞最大的珠子,换龙王保佑咱家。
那年中秋,娘没捞到最大的珠子。
连人带船,都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