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田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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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厢的槐树落了五载繁花，又抽了六载新枝，细碎的光阴裹着槐香漫过石阶。
田文从垂髫稚子，长成了眉目清俊的少年郎，身形虽单薄，却带着一身沉静内敛的气度。
这几年，孟文娘将他藏得极深，北厢院门鲜少敞开，连洒扫的仆役都被刻意避开。
可她对田文的教导半分未松，白日折槐枝作笔，教他在泥地上识字；夜里就着烛火，为他讲列国贤士的典故。
她望着儿子，眼底满是期许：“文儿，身在偏院，也不能没见识。凭学问，总能寻得立身之路。”
田文天生带着读书的慧根，性子沉静得不像寻常少年，孟文娘教的字，他扫一眼便能熟记。
他总爱歪着头追根究底，问“仁”字为何先写“人”，问列国纷争，何为正道。
没有竹简，他便捡院角光滑的木片，用烧黑的木炭一笔一划刻字，日积月累，攒了满满一木盒。
木片的边缘都被他摸得温润光滑，没有先生指点，他便日日缠着青禾，央她记些主院的课业。
青禾记性有限，讲得颠三倒四，田文却从不在意，只握着刻字的木片反复推敲，口中念念有词。
他竟硬生生摸透了文章脉络，清亮认真的诵读声，日日在北厢院里回荡，穿过槐林，轻轻飘向院外。
这清脆的诵读声，偏偏入了田仲的耳。
他是田婴的庶子，性子温和如水，不似其他兄弟那般争宠好胜，闲来总爱往僻静处散心，北厢便是他常来的地方。起初只当是仆役家的孩子读书，并未在意，可听得多了，便觉出不同——那诵读声吐字清晰、抑扬顿挫，比主院诸位公子的读书声更有章法，更见心性。
一日午后，田仲循着声音，轻轻推开了虚掩的北厢院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少年蹲在泥地上，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补丁细密整齐，脊背却挺得笔直，正专注地写字。
阳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眸中清亮，毫无怯懦。
田文立刻起身，拱手行礼，动作虽生疏，却端方有礼，轻声道：“见过公子。”
田仲走上前，指着泥地上的字迹问道：“此乃《诗经》篇章，你可懂其意？”
田文颔首，朗然开口，不仅解透诗句本义，还提及主院先生的见解，更补上了自己的思考。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字字恳切，田仲又问了几句诗书，他皆对答如流，眸中闪着对知识的渴慕与赤诚。
田仲早听闻，父亲当年曾下令弃养五月初五出生的儿子，想来眼前这位少年，便是那一个。
心中恻隐渐生，再看他身处陋院，却难掩才俊之气，惜才之情更甚。
他也成了整个相府之中，唯一一个真正对田文上心的兄长。
此后，他便常悄悄来北厢。
有时带几卷主院淘汰的废旧竹简，有时坐下，静静指点田文几句学问。
孟文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她深知，将田文一直藏在北厢，终非长久之计。这般才学，困在这方寸偏院，太过可惜。
而田仲性子温厚、待人真诚，是这府中唯一能托付的人。
她压下满心惶恐，决意主动为儿子，争一个机会。
那日田仲又来送竹简，孟文娘不等他开口，猛地拉着田文，跪在了他面前。
她发髻微散，眼角带着红丝，声音哽咽，态度却异常坚定，句句皆是恳求：“仲公子，妾知此举逾矩，可文儿苦学数载，从不懈怠。求您引他一见主君，纵有责罚，妾一人承担！”
说罢，便要带着田文叩首。
田仲连忙扶起母子二人，见孟文娘为了儿子，放下所有身段与尊严，心中满是触动。
他望着眼前这位满是哀求与期盼的母亲，郑重点头，语气格外诚恳：“伯母放心，我定寻妥当机会，帮文弟。文弟这般才学，不能埋没。我会让父亲知晓他的能耐，定不辜负伯母所托。”
此后几日，田仲借着向田婴问安、汇报日常的由头，有意无意，提起北厢的少年。
他对田婴道：“父亲，儿近日在北厢附近散心，见那里有位少年读书极有天分，比府中诸位子弟更用心。”
田婴初时并未在意，只淡淡应了一声，注意力全在朝堂邦国之事上，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
孟文娘见田仲牵了头，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
她知晓田婴虽严厉，却素来惜才重才，若能让他亲眼见见田文的聪慧，或许便能放下“恶日”的忌讳，给儿子一个立足的机会。
她连夜翻出田文仅有的几件衣裳，细细缝补整齐，又用清水将他的头发洗净梳顺。
孟文娘拉着田文的手，反复叮嘱他见主君的进退礼仪，句句皆是牵挂与叮咛：“见了主君，不可多言，谨言慎行便好。若主君发问，如实回答，切莫慌张。”
田文认真听着，一一记下，懂事地点头，眉眼间藏着少年独有的沉稳与期待。
待田仲再次来北厢时，孟文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紧张，牵着田文的手，主动迈步。
她跟着田仲，往主院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又硬又凉，手心早已沁出冷汗，心脏怦怦直跳。
可看着身边儿子端正沉稳的身影，她的脚步，不曾有半分迟疑。
为了儿子的将来，她必须鼓起所有勇气。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田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