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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田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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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夏,艾草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北厢的草木已是一派葱茏。
田文已是五岁年纪,身形依旧单薄,性子却愈发沉静。识得的字日渐多了,遇事也比寻常孩童多了几分思量,一双眼睛清亮得能照见人心。
这日午后,府中忽然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前院传来车马停驻之声,伴着仆役整齐的应声,连廊下的脚步声都比平日急促谨慎。
青禾从外头回来时,脸色比往常更凝重些,一进院门便轻手轻脚关上了柴扉,连呼吸都放低。
“娘子,君上……回府了。”
她压低声音对孟文娘道,“方才从外衙回来,带了不少随行的人,此刻正在前堂议事。”
孟文娘正坐在窗下缝补衣裳,闻言指尖一顿,细针险些扎进指腹。
她抬眼望向院外,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随即又轻轻按捺下去。
“知道了。”她声音轻淡,“看好院门,别让文儿出去。”
田文正蹲在阶前翻捡石子,闻言虽不甚明白,却也将“君上”二字记在了心里。
他隐约晓得,府里能被称作“君上”的,只有一个人——他从未谋面的父亲,田婴。
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极轻、极细的异样,像一根细草,悄悄从土里探出头。
“君上……是爹爹吗?”他仰起头,小声问。
孟文娘脸色微变,连忙将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莫要乱说。”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严肃,“你记住,在这府里,万万不可提‘爹爹’二字,更不可往前院去。”
田文从未见过母亲这般神色,乖乖点了点头,将话咽了回去。
可越是压抑,那点好奇便越是在心底挠动。
他想知道,那个掌控着整个府邸、手握齐国重权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想知道,自己在他眼里,究竟是一缕烟尘,还是连烟尘都算不上的东西。
傍晚时分,夕阳将府中的檐角染成一片金红。
孟文娘让青禾去厨下取当日的份例粮食,自己则守在院中,看着田文在泥地上写字。
忽然,院墙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行之人的低语、衣袂摩擦之声,清晰可闻。
孟文娘心头一紧,立刻拉过田文,将他藏到自己身后,自己则垂首而立,呼吸放得极轻。
田文躲在母亲身后,只悄悄探出半张脸,从廊柱的缝隙间往外望去。
一行人正沿着墙外的甬道缓缓行过。
为首的男子身形高大,身着深衣,腰束玉带,面容沉肃,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凌厉与淡漠。夕阳落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愈发威严难近。
他便是田婴。
齐国相国,靖郭君,也是他血缘上的父亲。
田文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身影,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亲近,不畏惧,却有一种极远极冷的疏离,像隔着万丈寒冰。
田婴并未朝北厢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正与身旁一位家臣低声说话,语气沉缓,却字字带着决断。
“薛邑的事,再催一催。城郭修缮、仓廪储备,都不能松懈。”
“是。”家臣低声应道,“君上放心,薛邑乃是我族根基,属下不敢怠慢。”
“薛邑……”
田文在心里悄悄记下这两个字。
他听不懂城郭、仓廪是何物,只记住这是父亲口中,极要紧的地方。
田婴又吩咐了几句,声音渐远,一行人转过回廊,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孟文娘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浸出一层薄汗。
她低头看向田文,见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心头又是一紧。
“你看见了?”她轻声问。
田文点头。
“那是君上。”孟文娘的声音很轻,“是这府里的主君。你记住,从今往后,远远看见,便要避开,不可上前,不可出声,更不可让人注意到你。”
田文望着母亲凝重的神色,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问为什么,却把所有的一切都记在了心里。
青禾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半袋粟米,神色依旧小心翼翼。
“娘子,没事吧?方才君上路过……”
“无妨。”孟文娘轻轻摇头,“都过去了。”
暮色渐浓,北厢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田文依旧蹲在泥地前,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字迹,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风掠过院角的草木,带来夏虫细碎的低鸣。
他没有再抬头望向前院的方向。只是垂着眼,一笔一划,在泥地上认真写着刚学会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