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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堂前直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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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正厅高敞轩朗,朱漆木柱矗立,地上铺着青石板,光可鉴人。
田婴端坐于堂上主位,一身深衣,面容沉肃,不怒自威,堂下之人皆不敢轻易抬头。
田仲领着孟文娘与田文,刚悄悄立在堂下侧旁,还未开口,田婴的目光已扫了过来。
他见田仲身边,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身形偏瘦小,眉目却清朗有神,立得端正,全无半分怯色,当即眉头一蹙,沉声问道:“这少年是谁?”
孟文娘心头一紧,知道再也藏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屈膝跪地,额头轻触冰凉的石板,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回君上,这是妾的儿子,名叫田文。”
“当年您吩咐妾,不必留养此子,可他终究是妾的骨肉,妾实在不忍,便悄悄将他养在北厢。”
“今日冒死带他来见您,无论何等责罚,妾一力承担。只求君上看在他多年苦学、不曾懈怠的份上,给这孩子一条生路。”
一言既出,满堂寂然。
田婴脸色骤然一沉,怒意陡生,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竹简震得作响。
“当年我明明命你弃掉此子,你竟敢违逆我,私自将他养大!好大的胆子!你可知罪?”
怒声如雷,震得堂下人屏息垂首。
田仲心头一紧,想上前劝解,却被田婴威势所慑,一时不敢动。
左右侍立的仆役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田文,稳稳上前一步,跪在母亲身侧,向田婴俯首一拜,再抬起头时,目光清亮,直视堂上,声音平静却清晰:“父亲,当年您不肯养五月初五生的儿子,究竟是为何?”
田婴正气恼,不料这个被他弃之不顾的庶子,竟敢主动开口发问,还敢直视自己。
他愣了一愣,随即冷声道:“五月初五所生之子,长到与门一般高时,会妨害父母,这是古来俗忌!”
田文面色平静,腰杆挺直,再问:“人的命运,是由天决定,还是由门的高低决定?”
一句话,直戳要害。
田婴一噎,竟一时无言以对,眉头拧得更紧,眼神复杂地盯着堂下少年,久久不语。
厅堂之内,只剩下众人轻浅的呼吸声。
田文见他不答,又郑重一拜,语气实在,道理分明:“若命运由天定,父亲何必担心所谓妨害父母之说?
若真由门高定,那把门修得高一些便是,谁又能长到比高墙还高呢?”
几句话说得平实明白,不卑不亢,却把道理讲得通透透彻。
田婴坐在主位上,望着这个从未被他放在心上的儿子,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讶异。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在北厢偷偷长大、未曾受过正式教导的少年,竟有如此见识与胆量。
沉默许久,田婴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几分,对着母子二人摆了摆手,沉声道:“罢了,起来吧。”
孟文娘悬了多年的心,这才落下,连忙连连叩首谢恩,泪水无声滑落。
她侧头看向田仲,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田仲立在一旁,望着堂下从容镇定的田文,心中也生出由衷的佩服。
这个被父亲遗忘多年的弟弟,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