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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岁 ...

  •   四岁的田文,眉眼清俊,性子比寻常孩童沉静,更透着几分超乎年岁的机灵。

      北厢清贫,却安稳。他每日随母亲在窗下认字,孟文娘持细枝于泥上书写,从“人、口、手”到“天、地、日”,一字一句,教得极仔细。

      田文目亮如泉,过目辄记,偶有歪头发问,稚嫩却直抵要害,叫孟文娘又欣慰又心疼。

      闲时,他便跟着青禾在院角空地忙活。青禾翻土种菜,他便递种拔草,小手捏着菜籽轻埋入土,如捧珍玩。青禾喂鸡,他便蹲在一旁,看雏鸡啄食,唇角微扬,神色软和,从不舍惊扰。

      他常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袖口磨软,裤脚挽得齐整,虽有补丁,却永远干净。那些针脚,皆是母亲深夜以碎布拼缝,藏尽温柔。

      初夏午后,槐花落满庭院,风卷絮影绕廊。田文最爱蹲在阶前青石板上,持细枝拨弄蚁群,看它们列队搬食、钻缝寻居,一蹲便是半日。阳光覆在发顶,槐絮沾肩,他浑然不觉,只唇角含着浅淡的满足,仿佛泥土间藏尽世间意趣。

      青禾搬来矮凳守着,轻摇旧蒲扇,风裹槐香,驱走蚊蚋。她目光不离田文,如护一株悄然生长的嫩苗。

      “文儿慢些,别磕碰。”她声轻如絮,“也别往正院去,那边人多眼杂,免得受气,连累娘子操心。”

      田文应声停手,抬眼望向院墙之外。朱柱画栋、青瓦飞檐,偶有车马声、恭应声、诸位兄长嬉笑声传来——那是齐相府的主院,是他从未踏足、亦不敢奢望的世界。

      他知道,那里有父亲田婴,有锦衣玉食、专师教习、前呼后拥的兄长们。

      而他,是四十三个儿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妾室所生,又降于恶日。自落地,父亲便不知有他。孟文娘惧当年“不必强留”之令,只得将他深藏北厢,半分风声不敢泄。

      府中下人,大多不知北厢藏着位小郎君。偶有察觉的,也都心照不宣,缄口不言。月例微薄,还常被克扣遗忘,全靠青禾去浆洗房做些零活,孟文娘拆了陪嫁换些米粮,才勉强糊口度日。

      可田文从不怨,亦不羡。于他而言,这方北厢便是全部天地。

      母亲的怀抱最暖,青禾的照料最妥,粗茶淡饭亦安心。

      孟文娘端着一碗粟米粥出来,粗瓷碗口微缺,却擦得洁净。粥软糯,浮几点青菜,热气清淡。她蹲下身,以布帕轻拭他脸上泥点,指尖温软带茧,尽是疼惜。

      “文儿,来吃粥。吃完娘教你新字。好好读书,莫让人轻看,莫叫自己受委屈。”

      田文双手捧碗,小口慢饮,粟米清甜在舌尖化开。他抬眼望见母亲鬓间早生的霜色、眼角细纹,心头微酸。不过二十许的人,为护他、为糊口、为教他识字,日夜操劳,却从无一句怨言,总把最温柔的一面给他。

      院墙外,嬉笑声又起,与北厢的静格格不入。田文低头喝粥,将那繁华隔在槐影之外。

      他只想守着眼前热粥、温柔娘亲、贴心青禾,守着北厢的安稳。把字认牢,把事做好,悄悄长大,好好活着,不让她们忧心。

      粥尽,他捧空碗递还,弯眼露齿,眸中清亮:“娘,粥好喝。”

      孟文娘接过碗,轻揉他发顶,笑意里藏着欣慰与期盼,亦有无人知晓的酸辛。青禾收碗去灶间。

      槐絮仍飘,落于石上、发间、肩头。田文牵着母亲的手,坐于窗下。细枝再落泥上,新字一笔一画,他朗声跟读,清响在静院里轻扬。

      风软,槐香,时光缓缓。

      这方小小的北厢,藏着最朴素的温暖,亦藏着一缕不肯熄灭的生机。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在温柔守护里,悄然抽枝,静静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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