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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生 ...

  •   夜半的柝声从前厅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很远很远,带着夜里露水的湿气。

      田婴还没睡。他刚用冷水擦了把脸,额角的发湿漉漉贴在鬓边,烛光一照,泛着一层微凉的水光。

      桌上铺着素净的白帛,是楚国边境的布防图。朱砂标记的关隘墨迹未干——几个时辰前,才由三匹快马连夜送进府。

      他捏着竹笔,目光紧锁地图,连呼吸都放轻,似是怕惊动了纸上的千军万马。

      “北厢的孟氏,生了。”

      田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压得极低,刚好入耳,不扰他看图。

      田婴笔尖未停,在一处关隘旁利落写下“可夺”二字。墨迹渗进白帛,晕开一小团深黑。

      “第几个了?”他语气平淡,像在问仓中进了多少粮食。

      “第四十三个。”

      笔尖终于一顿——不是动容,只是思绪被打断的不耐爬上眉梢。

      他抬眼望向灯影里躬身的人,眉头微蹙:“孟氏?哪个孟氏?”

      “三年前进府的,大夫孟稷之女。”田福头垂得更低,背弯如弓。

      田婴淡淡“哦”了一声,隐约记得府中确有此人,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旁支女子,早被杂事埋进记忆深处。

      他重新低头,笔尖落回白帛,声音冷得像案上那盆凉水:“去传话:孩子若天生体弱,不必勉强留着,免得日后受罪。”

      五月初五,本就是恶日。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田福低声应“是”,脚步轻得如猫,倒退着隐入屏风后的黑暗,连门轴都未响一声。

      门开又合,带进来一缕夜风,烛火晃了晃。田婴伸手轻护灯苗,目光一秒也没离开地图。

      楚国左军调动诡异,云梦泽关口兵力似真似假,他还得再推敲。

      至于北厢,至于那个刚出生的第四十三子——在他护住烛火的刹那,已如一缕青烟,从心头散得无影无踪。

      同一阵风,穿厅堂,绕庭院,拂过荒圮的圆门,擦过青苔覆底的井台,拐过数重回廊,等吹到北厢,只剩游丝般的凉意。

      孟文娘瘫在硬板床上,身下草席被血与汗浸得又湿又重。五月潮热,刚生产完的她浑身虚软,稍一动,便牵扯得浑身发疼。

      贴身丫鬟青禾守在一旁,眼圈通红,端着一碗温凉的薄粥,见她醒着,忙轻手轻脚凑过来。

      接生婆早已领赏离去,屋里只剩孟文娘、青禾,和身旁用旧布草草裹起的小襁褓。

      孩子没怎么哭,似是耗尽了力气,只张着小嘴,发出细弱的呼吸声,像檐下被风拂动的草茎。

      青禾替她掖了掖单薄的布单,声细如蚊:“娘子,您歇着,小公子乖得很,一点不闹。”

      孟文娘侧过头,借着窗缝漏进的惨淡月光望着孩子。看不清眉眼,只一团小小的轮廓,随呼吸轻轻起伏。

      真小啊,小得仿佛能捧在掌心,小得让她心头发颤。

      这是她拼了半条命换来的骨肉。

      她伸出颤抖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温的,软的,是活生生的暖意。

      一股滚烫的酸楚直冲眼眶,她死死咬住唇,将呜咽咽了回去——夜里哭多了伤神,她要撑着看孩子长大。

      门突然被推开,无人通报。

      晚风卷着草木与艾草的气息灌入,直棂窗上的草帘被风掀起,簌簌作响。青禾忙挡在床前,怯怯望向门口。

      田福立在门边,半个人隐在廊下暗影里,面上无波,只平板地重复前院的话:“天生体弱,不必强留。”

      孟文娘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连唇都泛出青白。青禾也吓得发白,攥帕的手微微发抖。

      孟文娘张了张嘴,喉咙挤出干涩的气声,拼力撑起酸软的身子,朝田福微微欠身,声音抖得不成调:“田管家,求您开开恩……”

      青禾忙扶着她,将襁褓往光亮处挪了挪,让那小身子露在昏灯之下。孟文娘指尖轻点孩子柔嫩的脸颊:“您看,他不哭不闹,多乖巧……怎么会是天生体弱呢……”

      孩子似是听懂了母亲的话,竟轻轻动了动小脑袋,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哼唧,半点哭闹也无。

      孟文娘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哽咽哀求:“求您回禀君上,留他一条命吧,我不求锦衣玉食,只求他活着。我和青禾会好好养他,绝不打扰相府清净,绝不添半分麻烦……”

      她手无力地攀住他衣摆,指尖冰凉,眼里全是哀恳:“田管家,求您了……他是条人命啊。”

      青禾也跟着跪下,磕了个头,哭声发颤:“田管家,求您发发善心,救救小公子!”

      田福垂着眼,避开她们的目光,眉尖微蹙,却没有挣开,只沉声道:“娘子,君上的话,老奴只是传达。”

      他语气无波,不同情,也不刻薄,只是尽本分。

      “话,老奴带到了。”

      说完,他轻轻拨开她的手,指尖没有半分停留。

      “娘子,保重身子。”

      田福转身便走,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在空荡的廊间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门被风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青禾忙起身扶着孟文娘,擦去她的泪:“娘子,您别伤心,小公子好好的,咱们悄悄养着他!”

      屋内重归死寂,只剩孟文娘压抑的啜泣,和孩子微弱而平稳的呼吸。

      孟文娘僵了许久,才慢慢抬手拭去泪痕,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臂上被自己掐出的指甲印还在疼,可心里的疼,早已盖过一切。

      青禾端来温水,小心喂她两口,轻声安慰:“娘子,北厢偏僻,没人会来查。我好好伺候您和小公子,守着这院子,谁也不会发现。”

      孟文娘低头望着怀中的孩子。小鼻子轻轻翕动,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影,睡得安稳。

      那一点体温透过襁褓传来,暖了她冰凉的指尖,也熨平了她揪紧的心。

      她慢慢抬手,理了理孩子额前柔软的胎发,动作轻得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指腹抚过他稚嫩的眉眼,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她低声呢喃,像誓言,又像哄睡:“娘护着你……一定护着你。”

      北厢本就是相府最偏僻的角落,墙根生着半人高的野草,平日连洒扫的下人都懒得多来。府里只拨了青禾一个丫鬟,反倒清净。

      荒凉,冷清——却是藏住一个孩子最好的地方。

      前院不会来查,下人懒得过问,田福传完话,转头便会忘记。

      她和青禾,只需守着这一方小天地,守着怀里的孩子。粗茶淡饭也好,清贫孤寂也罢,悄无声息,把他养大。

      夜风再起,吹得窗棂轻响,带来院中艾草淡淡的苦味。

      今日是五月初五,家家户户都挂艾草,这气味,飘满了整座相府。

      青禾忙关上半扇窗。孟文娘裹紧怀中襁褓,又拉了拉身上单薄的布单,将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裹住那团小小的温暖。

      月光依旧暗淡,却刚好穿过窗缝,落在孩子小脸上,映出一点微光——像黑暗里,悄悄亮起的一点灯花。

      她低下头,轻轻贴了贴孩子的额头,鼻尖蹭着他柔软的胎发,无声念着:我的孩子,你要好好长大。

      相府真大。

      大得容下那么多公子王孙,容得下前院的雄心壮志,容得下满府莺莺燕燕,容得下人间所有算计。

      那么——

      也该容得下北厢这一角,容得下她这个无足轻重的侍妾,容得下忠心的青禾,容得下这个刚刚落地的孩子,容得下一场无人过问的生死。

      夜色浓如墨,沉甸甸压在相府飞檐之上,压在重重院墙之中。

      可就在这最偏僻的北厢,在这初夏微凉的硬板床上,却藏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温暖,一缕不肯熄灭的生机。

      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静静扎根。

      在天地皆忌的恶日里,悄悄等待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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