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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立家 ...

  •   田府客院的灯火越亮,临淄城里的议论便越是热闹。

      起初,众人只当是靖郭君府中一位庶子,一时兴起招揽门客,做些沽名钓誉之举。可时日一久,人们才渐渐看出,田文招贤,并非虚应故事,而是真心欲做一番大事。

      此时的天下,早已不复太平。

      西边秦国,自商鞅变法后国力日盛,兵出函谷关,步步蚕食三晋,对列国虎视眈眈。南边楚国,地广兵足,虽内政不稳,却依旧是不容小觑的强国。韩、赵、魏三国之中,魏国早已过了鼎盛,赵国渐有崛起之势,韩国势弱,俱在大国夹缝中艰难求生。北边燕国,偏居一隅,默默积蓄力量,静待时机。东方齐国,倚仗渔盐之利,国力雄厚,可外有强敌环伺,内有世家林立,亦是危机四伏。

      天下大势,合纵连横,瞬息万变。一国之兴衰,往往不在兵马多寡,而在是否能得人才。

      田文偏偏在此时敞开府门,不问出身贵贱,不计过往履历,只以真才实学取人。此事很快传出临淄,遍传齐地,又随着游士与商旅的脚步,流向列国。

      最先动心的,便是天下怀才不遇之士。那些困顿漂泊、有志难伸的士人,听闻田文待人平等、供给如一、礼遇有加,纷纷动身奔赴临淄。能言善辩者、长于谋划者、精通兵法者、熟稔政务者、技艺出众者、勇武敢为者,络绎不绝。一时之间,赶往田府投奔者,相望于道。

      田文府中,渐渐不再只有齐人。赵之剑客、魏之谋士、韩之小吏、楚之能人、燕之勇士,乃至远自秦国而来者,皆聚于一处。人既多,所论之事亦广。往日只在朝堂之上议论的天下大势,如今在田府客院,日日有人畅谈。有人析秦国变法之利弊,有人论楚国山川内政之短长,有人言三晋合纵之难、连横之险,有人为齐国谋划,如何固边防、兴渔盐、整吏治、安百姓。

      这些议论,自客院传至市井,又自市井传入朝中。临淄朝堂之上,渐渐多了关于田文的声息。有人赞他惜才爱士,有古君子之风;有人忧他门客日众,声势太盛,难以节制;亦有人妒他声望日隆,风头盖过宗室贵戚。朝堂内外,亦因此暗流涌动。

      田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未加阻止,反而暗中支持。他比谁都清楚,齐国欲在乱世立足,抗强秦、压楚魏,不能只凭国君一人,更要靠家族中有能者撑持局面。田文广纳贤才,看似耗费钱财,实则是为田家、为齐国积蓄根基。

      田文自身,也在与宾客朝夕相处之中,眼界日渐开阔。他从前虽有才学,却只囿于书本家事;如今听列国之士谈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朝堂权谋、战场形势,心中格局,一日大过一日。他渐渐明白,招贤养士,不只为博取名声,亦不只为稳固自身在田家的地位。乱世之中,得人才者兴,失人才者亡。他要做的,是为田家积攒一股可安身、可立命、可谋天下的力量。

      田府其余诸位公子,见此局面,心中更是滋味复杂。

      田武依旧不服,却再不敢当众寻衅。他望着田文身边谋士成群、勇士如林,连父亲也愈发倚重,心中妒火如焚,却只能强行按捺。

      田仁也收敛了往日嚣张。他几次欲生事端,都被田仲暗中拦下,又屡遭田婴斥责,终于明白,自己早已不是田文对手。争地位、争宠爱、争财物,终究比不上田文的胸襟与格局。

      田义更是彻底断了攀附算计的念头。他看着田文身边往来的真正贤才,再看自己身边趋炎附势之徒,高下立判。他终是懂得,模仿容易,识人、用人、养士,靠的不是姿态,而是心胸。

      其余公子,也各自沉默。有人依旧醉心丝竹,不问外事;有人空有大志,却无才学,只能远远观望;有人昔日仗着田氏势力在外横行,如今也不敢轻易招惹田文与其门客。他们慢慢看清,田文所走之路,早已不是宅院中争宠的小径,而是通往天下的大道。

      田仲依旧默默站在田文身侧。他不争风头,不谋权位,田文忙碌时,他便打理府中琐事;兄弟间有嫌隙,他便从中劝解。他看得最透彻:田文所做之事,早已不只为自身,而是在为整个田家,铺一条长久存续的出路。

      列国风向,也因田文在临淄养士,悄然转变。

      秦国使者至临淄,亦会打听田文门下贤才;楚国使臣入齐,也要特意往田府一看客院情形;三晋之士,更是将奔赴临淄、投奔田文,视为一条出路。一时之间,闻田文惜才而往归之,渐成天下士人之共识。

      田文之名,早已不再只是田家庶子。不再只是掌管家中财物的主事人。不再只是临淄城里的一段传闻。他已是列国之间,谁也无法轻忽的人物。以一人胸襟,聚拢天下寒士,缓缓搅动起天下风云。

      田府客院的灯火夜夜不熄。那已不只是一府之光,更是乱世之中,一方令天下贤才安心归依的光亮。田文立在灯火之中,望着满座宾客,心中已然分明。他的路,才刚刚开始。他的舞台,不在田府这一方天地,而在整个天下。

      田婴看在眼里,知这个儿子已非池中之物。待到田文行过冠礼,成年立事,他便亲自做主,为儿子定下一门亲事。女方出自齐国世族高氏远支,高氏乃齐国世卿大族,与国同姓,虽为远支,亦是体面清贵的人家。那女子自幼知礼,性情稳重,持家有度,是沉静耐看的端庄颜色。

      田文听父命,坦然应下。他胸怀天下,却也并非木石。大丈夫生于乱世,成家立业,本是人之常情。他原只盼得一人安稳相伴,可真正听闻高氏性情品貌,心中倒也添了几分敬重与期待。

      大婚依六礼而行,不事铺张,却礼数周全。亲迎那日,田文一身玄端礼服,身形不高,却肩背挺直,气度沉凝,少了几分平日与门客论事的锐利,多了几分为人夫的郑重。红轿落地,新人缓步而出,红妆掩映之下,眉目端丽,举止从容。

      拜天地,祭先祖,合卺成礼。

      待到夜深人静,室中只剩二人,红烛轻摇。田文先开口,语气平实,却藏着一丝少见的柔和:“我府中门客众多,事务繁杂,此后家中内外,便有劳夫人。”

      高氏抬眸,灯下容颜温婉,眼波清亮,静而有光:“公子志在大事,妾自当守好家宅,不让琐事乱你心神。”

      他望着她,微微颔首,心底那块常年为天下大事紧绷的地方,竟在此刻缓缓软了下来。没有山盟海誓,却是一见如故、相敬如宾的开端。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安稳。

      高氏主持中馈,处事公允,待人宽厚。门客衣食起居,府中上下庶务,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田文分心。田文白日与宾客纵论天下,夜里归来,院中总有一盏灯为他留着。有时他归得晚了,高氏也不歇息,只在灯下静静等候。见他回来,便命人端上热好的饭食,陪他坐片刻,听他说几句府中近况,却从不多问朝堂与列国谋划。她懂他的累,也懂他的志。

      田文虽一心向大事,却对她格外上心,格外珍视。见她终日操劳,他会亲自叮嘱:“凡事不必亲力亲为,保重自身。”有人送他珍稀果品、上好衣料,他总会第一时间带回府中,尽数交给她,从无保留。偶有门客议论夫人,他亦会淡淡维护一句:“夫人贤德,是田某之幸。”寻常夫妻的暖意,都在这些不言不语的细节里,一点点酿得深沉。

      偶有清闲之日,他也会推去不必要的应酬,特意陪她在庭院里走上一走。不谈合纵连横,不说列国纷争,只说院中草木,时节变换,语气平和,神色松弛,是卸下所有锋芒与防备的模样。那一刻,他不是声名渐起的田公子,只是一个真心护着妻子的寻常丈夫。

      高氏为他稳后方,他为她撑门户。她敬他才识与气度,他恋她的安稳,惜她的温柔,更敬她的贤德。

      风吹过庭院,树影轻动。

      田文停下脚步,看向身侧安静随行的高氏。她垂眸而立,娴静如月下清竹,眉目温婉,美得安稳,不灼人,却入了他的心骨。

      这便是他的妻。是他征战天下、纳士三千之后,最想回去、最放不下的那一方天地。

      廊下灯火轻晃,映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客院的喧嚣尚在远处,此间一室安静。

      他不动声色,轻轻往她身边靠了半步。

      无声,却已是最深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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