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关于藤蛇 人们终于意 ...

  •   天光艰难地穿透浓雾时,陆烬推开了门。
      灰白的天,院子里湿漉漉的,隔壁门前一大滩暗红的血迹渗在泥地里,延伸出几道拖拽的痕迹,指向村口古树的方向,消失在雾深处。
      幸好火场中也不乏大场面,陆烬想,如果没有,他大概也会像李雨一样在一旁边哭边呕吧。
      隔壁的门虚掩着,里面死寂。
      张诚宇走出来绕过了那滩血,脸色惨白地深呼吸。
      江湮走到血迹旁,蹲下看了看拖拽痕迹的宽度和深度,又抬眼望向古树:“一击致命,没给反抗的机会。”
      李雨还没哭完,瘫坐在门槛上捂着脸。
      老人拄着那根藤木拐杖,从雾气里慢慢走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端木托盘的村民,托盘上只有面饼和清水。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那滩血迹,没有任何波动,像没看见一样。
      老人把拐杖拄稳:“这是早饭。”
      托盘被放在石磨盘上,但没人动。
      老者并不催促,他等了几秒才又开口,吞吞地:“昨夜有动静,说明藤蛇大人醒了,往年要到蛇祭正日才会醒...今年早了啊。”他顿了顿,“醒了,就有事干了。”
      他从怀里摸出四根褪色的红布条,长短不齐,边缘已经起了毛。
      “村西药庐,老郎中当年收了个徒弟,徒弟没了,药庐空了。里头有她用过的东西,找个能认出来的,拿一件。”
      “祠堂偏厅的木架上,有她从前存的草药,三十年没人动过,早干透了,包一捧下来。”
      “后山脚下,乱葬岗里的某个地方,那里埋着根桃木钉,当年插下去的,起了它带回来。”
      四根布条并排躺在粗糙的石面上。
      “这是给你们的标志,系上布条,村民看见了不会排斥或者阻拦你们。”老者又看了四人一眼,“我说的三样东西,日落前收齐,埋到古榕树下。”
      这是布任务呢,陆烬的目光在老人和布条之间徘徊,做不完结果倒也可想而知。
      老人说完,拄着拐杖转身,慢慢走进雾里,两个村民跟在身后,院门口又空了。
      陆烬迟疑了一下,拿起了一张面饼。
      “别吃啊!”李雨急忙阻止,“万一...万一有毒呢!”
      “要是那老头想杀咱啊,昨天见着咱们直接杀了不就好了,哪用得着耗一晚上。”他咬了一口,很普通的味道。
      张成宇也拿了饼,虽然血腥的场面让他恶心得吃不下饭,却也拿水就着咽了下去。
      李雨迟迟没动,江湮已经吃完了。
      “妹妹,今天有活儿干,吃点吧。”陆烬把剩下的一张饼放到李雨颤抖的手里。
      江湮先看了陆烬一眼,然后走过去,拿起第一根布条系在自己手腕上。
      第二根被江湮递给张诚宇:“草药包一捧就行,别乱碰架子上的其他东西,李雨你和他一起去。”
      陆烬拿了第三根:“乱葬岗,我去。”
      “找死。”江湮就说了这么两个字。
      乱葬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但陆烬是谁,都下过火海了,还能怕这上刀山?
      “你进药庐找得快,”陆烬把布条系好,“我不够细心,坟地那边应该是体力活,我去更合适。”
      “大家做完自己的事后去榕树下集合。”江湮扔下这么一句话后向药庐走去。
      江湮推开药庐的门,里面比想象中更暗。窗户被破木板钉死了,只剩几条漏光的缝隙,灰尘在光柱里流动,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味道,像什么腐烂了一般。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去,没听到任何声音后后他迈开步子。
      地面踩上去很硬,墙角堆着杂物——破筐、断腿的木凳、落满灰的药碾子,灶台早就凉透了,铁锅生了厚厚一层锈。
      他朝里屋走。
      床还在,但只有床了,那是一张窄得只够睡一个人的木板床,铺着稻草编的垫子。
      江湮蹲下,手电咬在嘴里,去摸床板边缘的缝隙。
      冰凉的触感传来,不是木头,应该是金属制的。
      他把手探进去,摸到了一根银簪,很细,已经氧化发黑,簪头刻着一朵半开的藤花,还有一个很小的字。
      江湮凑近了去看,是“柳”,大概就是那徒弟的姓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江湮立刻回头,但里屋门口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尘。
      他低头,发现脚边的地面上,有半个很浅的鞋印。
      不是他的,鞋码小了很多,边缘已经模糊,像是几十年前有人站在这里,站了很久。
      “柳青。”他开口,声音不高,“你叫这个名字,对吗?”
      她就是那个老婆婆说的“青丫头”吗?
      没有回应。
      江湮又打量了一眼屋子,走出了门,药庐的门在他身后被风轻轻关上。
      乱葬岗。
      陆烬一路上问了很多老人才找到这里,他站在坡地上,低头看着脚下。
      说是岗,其实只是片荒坡,没有坟包,没有墓碑,杂草齐膝,几棵歪脖子老树戳在那儿,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
      没事,陆烬安慰自己,遇见鬼就跑呗,本来就是将死之人了,怕这种东西可太丢脸了。
      他毅然决然地迈开步子,草叶擦过裤腿,露水很快把鞋面染湿,雾气更浓了。
      他走得很慢,有点害怕,更多的是在慢慢寻找,当他绕过第三棵歪脖子树时忽然顿住。
      面前有一片地,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应该是被火烧过,没有几根草,说明当时火势格外大。
      虽然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可陆烬看着焦地,就抑制不住的在脑中描绘大火的场面,好像又回到他在火场中奔波的当年。
      他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开始找。
      江湮说,桃木钉埋在土里,露头的部分会发黑。
      他沿着焦痕边缘慢慢摸索,一寸一寸,焦痕末端,微微隆起一道细长的凸起。
      他用从村民那里借来的匕首切去周围稀疏的草,开始向下挖。
      土很硬,应该是很多年没人动过,他切一刀扯断几根草根,再切一刀。
      挖到深处,匕首尖碰到了硬物,他放慢动作,用手指把周围的土一点点拨开,黑褐色的东西露出来,是一根完整的桃木钉,木钉上有几处劈砍的痕迹。
      三寸来长,格外粗,一头削得尖利,整根钉子的颜色像是被血浸泡后又干涸。
      没看见棺材,这人应该是被草草埋在土里,桃木钉应该是为了辟邪。
      烧了人,简陋地埋进地下,钉子钉得也看不出什么诚意。
      这个人到底犯了什么罪?
      风忽然停了,周围瞬间死寂,然后他听见了很轻的,像什么东西从土里挣脱出来的声音。
      陆烬深吸一口气,开始慢慢往后退。
      挺后悔的,怎么就直接把钉子拔出来了,这下可好了。
      他苦笑两声,想着能不能和鬼谈谈,让它杀自己的时候利落一点。
      那片焦痕还是那片焦痕,但土在动,在整片焦痕正中央,土从底下往上涌。
      陆烬迅速往后退了几步,土涌得越来越急,焦痕边缘开始龟裂,裂纹向四周蔓延。
      然后——一只手从坑底伸出来。
      “我操。”他只能说出这种话了。
      焦黑色,没有皮肉,五根指骨扭曲着,它撑住坑沿,像是要把自己从土里拖出来。
      火场里他见过烧焦的尸体,缩成一团,四肢蜷曲,是高温下人本能的防卫姿态。
      但眼前这只手是伸展的,它想抓住什么。
      要扑上来了,那只手马上就要挣脱土壤了,周围的大地都开始摇晃。
      陆烬听见自己的心跳,咬紧牙关把掌心摊开,给那只手展示桃木钉。
      陆烬特别希望鬼能讲点道理,他可什么都不知道,连来到这村子都不是自己选的。
      “你看,有人来劈过这根钉子。”他说,“有人不想你被钉在这里。”
      那只手停住了。
      五根焦黑的指骨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悬在空中,终于,它开始往回缩。
      土被重新覆盖上去了,一切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陆烬低头,握紧了桃木钉。
      他终于能大口呼吸了,只是膝盖有点僵,腿也很麻。
      “你是谁啊...”他揉了揉膝盖,嘟囔着,“你是青丫头吗?”
      风忽的回来了。
      古榕树下。
      江湮已经组织大家挖好了坑,正在往里面放东西。
      陆烬先把桃木钉给江湮看了,再蹲下尊敬地放进坑里,用土埋好
      “柳青,或许是她的名字。”江湮把药庐里找到的东西都讲了一遭。
      “她是这里的药师,可...应该是受了什么冤屈吧...”李雨接着说。
      “一定是了,偏厅里全是冤字,用血写的,我们两个犹豫了好久才敢进。”张诚宇补充着。
      “被火烧死的吧,柳青啊...”陆烬把乱葬岗发生的事告诉他们,刚感叹一句,就听见背后哀嚎的声音。
      “青丫头啊!青丫头啊!”是阿榕奶奶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哭喊一般。
      陆烬刚回头,就被阿榕奶奶握住了手腕:“是你把青丫头那个桃木钉拔出来的!谢谢你啊...我要替青丫头谢谢你...”
      “奶奶!”陆烬被她的突脸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奶奶,“您认识柳青啊,和我们讲讲可以吗...”
      那故事已经过了很久,讲出来却不长。
      柳青是青藤村药师的徒弟,和师母阿榕关系如同亲母女一般。
      老药师去世后,药庐便冷清了。
      柳青守着那间铺子,像师父生前一样,清晨去后山采药,午后在院里晾晒,黄昏时把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装进那些坛坛罐罐里。
      那年柳青十九岁。
      村庄的儿子陈贵来药庐讨过几回药,他常在村口晃荡,一双眼睛黏在柳青身上,像夏天化了一半的果糖,柳青给他包好药,低着头递过去,但从不抬眼。
      后来陈贵来提亲,柳青没应。
      阿榕替她挡了几回,说自己丫头年纪还小,草药也没学全,师父走了,但这间药庐总得有人守着。
      陈贵什么也没说,只扔下了一句“我不会让她好过。”
      那年秋天,村中牲畜开始无故死亡,先是陈贵家的猪,再接着是别人家的鸡鸭,它们死状相似,嘴角淌着黑红色的血。
      村里的闲话不知被谁传起。
      有人说,老郎中死后,他那间药庐就不干净,柳青是那不干净的东西的化身;有人说,柳青一个外来姑娘,偏偏生得那样白净,会不会是山里的妖精变的;还有人说,她对陈贵爱而不得,制了药混在猪食里,后来恶念大发竟然撒在全村人家的饲料里面。
      谣言像野草一样蔓延了。
      阿榕是在那个雨夜被锁在屋里的,她听见外面的喧哗,推门却推不开,她拍着门板喊青丫头,喊陈贵,喊任何人,但没有人应。
      只有柴火噼里啪啦的响。
      第二天清晨,她被放出来,踉跄着跑到那片焦黑的土地,她跪在那里,用手去扒那些灰,十指抠出血来,她也像感觉不到疼。
      她什么都没扒到。
      后来她才听说,烧完之后,有人把剩下的黑骨扫走了,埋到后山脚下一片乱葬岗里,没有棺材和碑,甚至连个土包都没有。
      那根桃木钉,是陈贵亲手钉下去的。
      “镇邪的。”他站在人群里说,脸上一派正气,“别让脏东西再祸害村里。”
      阿榕在那天后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不再说话,不再和人往来,每日只是坐在村西自家门槛上,看着远处后山的轮廓,一坐就是一整天,村里人说她疯了。
      她没有疯,她只是在等,等一个能为柳青鸣冤的人。
      柳青死后,阿榕摸黑上了乱葬岗,她凭着记忆,在那片荒草里摸索,她跪下来,用手去挖,挖了很久。
      她摸到了那根桃木钉,它被钉在土里,钉得很深,她握紧那一截,用力往外拔,钉子纹丝不动。
      她尝试着劈砍,但徒劳无功。
      天快亮了,远处传来脚步声,她听出是陈贵的声音,还有他父亲老村长的呵斥。
      她从另一侧仓皇逃跑了,身后传来陈贵的骂声:“谁他妈动过这...”
      她没敢回头,也再没有靠近过乱葬岗。
      柳青身体死去了,灵魂没有,那夜之后青藤村里出现了一群群的蛇。
      不对,那不是蛇,是细长的藤蔓,如同蛇一般爬动。
      人们终于意识到了,是柳青,柳青回来了,她要吞了这座村庄。
      自此之后,死去的人不计其数,牲畜也无一例外地死亡。
      老村长也被杀死了,陈贵命大,竟然没死,但也因为害怕在村里销声匿迹,新村长是陈贵的叔叔。
      他说要祭祀,要让柳青安宁下来,要让她饶恕这座村庄。
      他把青藤村改为藤蛇村,又设置了一年一次的蛇祭。
      今年的蛇祭,有外乡人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