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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请安
姜鸢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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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鸢回宫的第二天,便去了慈宁宫请安。
秋蕊天不亮就把她拽了起来,翻箱倒柜地找衣裳。姜鸢坐在妆台前,任由她折腾,最后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绣着几枝素净的兰草,发髻只挽了个简单的样式,斜簪一支白玉簪——和从前别无二致。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减了许多的脸。在大国寺待了一个月,瘦了不少,颧骨比从前突出了些,下巴也更尖了,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
“走吧。”姜鸢站起身来。
从永寿宫到慈宁宫,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宫道。深秋的晨风凛冽,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姜鸢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
慈宁宫的门一如既往地庄严肃穆。殿内焚着沉水香,那道明黄帘幕还垂着,帘后人影隐约。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姜鸢跪下行礼。
帘后,沈筠棠的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明黄纱幕,落在跪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上。
瘦了。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整个人像被风吹过的一株瘦竹。可偏偏是这副清减的模样,衬得那张脸愈发的好看——不是从前那种张扬的、耀眼的好看,而是一种内敛的、沉淀的、让人看了一眼还想再看第二眼的好看。
沈筠棠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这张脸,还是这么出奇的好看。
“起来吧。”她的声音淡得像腊月寒潭的水。
姜鸢站起身来,垂手站在帘幕一侧,姿态恭顺。沈筠棠看着她的侧脸,想从那上面找出一丝赌气或委屈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个月前她派人去大国寺说“病没好就回宫来养着”,姜鸢说“不用”。现在她自己回来了,没有解释,没有求饶,若无其事地来请安了。
“皇贵妃的身子,可大好了?”沈筠棠问。
“劳太后挂念,臣妾已无大碍。”
殿内陷入沉默。沉水香的青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帘里帘外,不过数步之遥,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那就好。回去歇着吧。”
姜鸢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沈筠棠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姜鸢却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帘幕,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脚,继续往外走了。
那几息沉默里,她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容嬷嬷在帘幕后头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太后攥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皇贵妃走出去时,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可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姜鸢走出慈宁宫大门时,秋蕊连忙迎上来:“娘娘,太后有没有为难您?”
姜鸢摇了摇头,沿着宫道往回走。走到永寿宫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
她抬起手,指尖触了触自己的脸颊。秋日的阳光落在她手上,将那只手照得几乎透明。
她想起沈筠棠今天看她的眼神。那道目光穿过明黄帘幕落在她身上,只停留了片刻。可就是那片刻,姜鸢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审视,不是冷漠。
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
是什么,她说不清楚。
可她记得那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慈宁宫里,沈筠棠独自坐在帘幕后,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容嬷嬷进来换茶时,看见太后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方才皇贵妃跪过的位置。
“太后,茶凉了。”
沈筠棠没有应声。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容嬷嬷,皇贵妃今日穿的什么衣裳?”
容嬷嬷一愣,随即答道:“藕荷色褙子,绣兰草纹样,白玉簪,没施脂粉。”
沈筠棠垂下眼,端起茶盏。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忽然想起姜鸢方才走出去时的背影。脊背挺得笔直,可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那一下,她在等什么?
沈筠棠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容嬷嬷。”
“奴婢在。”
“明日……让御膳房炖一盅血燕,送到永寿宫去。”
容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她退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沈筠棠还站在窗前,一只手撑在窗棂上,指尖微微用力,那背影在深秋的日光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容嬷嬷轻轻合上了殿门,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一个嘴硬,一个心硬。可嘴硬的偷偷送了血燕,心硬的自己从大国寺跑了回来。
说到底,谁也不比谁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