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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请归 容嬷嬷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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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嬷嬷第二次去大国寺,是在七日之后。
这七日里,沈筠棠每日都要问一遍大国寺的消息。问得也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药送了没有?”“咳嗽好些了吗?”容嬷嬷一一答了,太后便不再多问,低下头继续看书。可容嬷嬷注意到,太后案上那本书,七日来都没翻过几页。
这日清晨,沈筠棠照例梳洗时忽然开口:“再去一趟大国寺。告诉皇贵妃,若是病还没好,就回宫来养着。大国寺湿气重,不宜养病。”
容嬷嬷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沈筠棠又叫住她,犹豫了一下,“就说……是哀家的意思。”
马车在大国寺门前停下时已是午后。容嬷嬷径直往厢房走去,还没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低的闷笑,间或夹杂着秋蕊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她抬手敲了敲门。笑声戛然而止。秋蕊来开的门,看见容嬷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姜鸢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见容嬷嬷,微微坐直了身子:“容嬷嬷,又劳烦您亲自跑一趟。本宫一切安好。”
容嬷嬷端详着她的脸色——比上次来时气色好了不少,有了些血色,眼下的青黑也淡了,虽然还是瘦,可那股病气已经褪了大半。
“太后娘娘惦记着皇贵妃的身子,特地让老奴来看看。太后说了,大国寺湿气重,不宜养病,娘娘若是还没好利索,不如回宫去养着。”
秋蕊眼睛都亮了,可姜鸢却沉默了。她低下头,指尖在书页上慢慢地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不用了。”
容嬷嬷愣住了。
“太后让本宫来大国寺祈福,本宫就好好祈福。病了几日,已经耽搁了不少功夫。既然现在好多了,更该把落下的功课补上,方不负太后的一片心意。”
容嬷嬷张了张嘴。她来的时候想了一路怎么委婉地传达太后的意思,怎么给皇贵妃一个台阶下。可她万万没想到,皇贵妃压根就不接。
秋蕊急了,凑到姜鸢耳边小声道:“娘娘,太后都让您回去了……”
“秋蕊。容嬷嬷还站着呢,去倒茶。”
秋蕊红着眼眶去倒茶了。容嬷嬷看着姜鸢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暗暗想道:这人倒是冷血心硬。太后为了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放下身段主动让回宫,太后这辈子什么时候对谁这么上心过?可这位皇贵妃呢?一副“你让我来我就来,你让我走我也不走”的死硬做派。
容嬷嬷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只白玉手炉递了过去:“太后娘娘还让老奴把这个带给皇贵妃。太后说,山中寒冷,娘娘体弱,用这个暖暖手也是好的。”
姜鸢接过手炉,指尖顿了一下。她认得这只手炉——就搁在沈筠棠的手边,冬日里手冷了便捂一捂。沈筠棠把自己用的手炉送来了。姜鸢将它轻轻放在膝上,抬起头笑了笑:“劳烦嬷嬷替本宫谢过太后。太后厚爱,本宫感激不尽。”
客套得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也听不出任何真情实感。
回到慈宁宫后,容嬷嬷一字一句地把姜鸢的话复述给沈筠棠听。沈筠棠沉默了很久。
“她说不用?”
“是。皇贵妃说,太后让她来祈福,她便好好祈福,不敢辜负太后心意。”
沈筠棠没有再说话。她坐在窗前,冬日稀薄的阳光落了她一身,却照不出半分暖意。她下意识地去摸那只白玉手炉,摸了个空,才想起手炉已经送去了大国寺。
“知道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没有生气,没有发怒,只是淡淡的疲倦。可容嬷嬷看见,太后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又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沈筠棠没有再派人去大国寺,也没有再问过姜鸢的消息。可她又开始吃不下东西了。这回比上次更严重,上次好歹还能喝几口粥,这回连水都懒得喝。容嬷嬷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劝也劝不动。
她也睡不好了。不是睡不着,而是睡着了就做梦。容嬷嬷值夜时听见太后在梦里叫过几次“姜鸢”,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颤意。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上总是湿着一片。
半个月下来,沈筠棠瘦得脱了相。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日清晨。容嬷嬷正在院子里指挥小太监洒扫,忽然听见宫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她皱了皱眉,正要让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就见福安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容嬷嬷!皇贵妃娘娘回宫了!”
容嬷嬷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她自己回来的?没有太后的旨意?”
“没有!她自己回来的!轿子就在宫门口,已经往永寿宫去了!”
容嬷嬷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被太后亲自送去大国寺“祈福”的皇贵妃,自己回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转身往殿内跑去。
沈筠棠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何事惊慌?”
“太后——皇贵妃娘娘回宫了。没有旨意,她自己回来了。此时已经进了宫门,往永寿宫去了。”
沈筠棠手中的书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先是错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所有情绪都被她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可那只去捡书的手,微微发着抖。
容嬷嬷偷偷抬眼。沈筠棠的脸上面无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肋,想躲却躲不开。
“知道了。”沈筠棠的声音有些哑,弯下腰捡起书放在膝上,“她既然自己回来了,那就随她去吧。”
容嬷嬷悄悄退了出去,站在廊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个月的僵局,就这么被皇贵妃自己破了。没有太后的旨意,没有谁的准许,那位素来冷情的皇贵妃,自己想通了,自己回来了。
容嬷嬷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太后那双发抖的手,还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骗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