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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哀家到底在做什么……”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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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容嬷嬷亲自带着人往大国寺去了。
临走前沈筠棠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去看看”,便像往常一样坐在帘幕后批折子。容嬷嬷领了旨意,挑了四个稳妥的太监,备了一车药材补品,匆匆出了宫门。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大国寺门前停下。山门斑驳,石阶上长着青苔,院子里一棵老银杏落了一地金黄。
小尼姑迎出来,引着容嬷嬷穿过前院。刚到厢房门口,她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闷闷的,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慧明师太面色凝重,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娘娘上山那日淋了雨,当晚便发了高烧。烧是退了,可这咳嗽一直不见好,夜里尤其厉害。”
容嬷嬷推开了厢房的门。屋里很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秋蕊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眼眶红红的,看见容嬷嬷猛地站起身来。
“容嬷嬷?您怎么来了?”
容嬷嬷的目光越过秋蕊,落在榻上。姜鸢侧躺着,面朝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苍白的脖颈,整个人蜷缩着,格外瘦小。
容嬷嬷走近行礼:“老奴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榻上的人没有动。秋蕊凑过去小声说:“娘娘,容嬷嬷来了。”
沉默了片刻,姜鸢缓缓翻过身来。容嬷嬷看见她的脸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过短短几日,姜鸢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了,下巴尖了,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清凌凌的,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容嬷嬷。”姜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太后娘娘听闻皇贵妃身子不适,特命老奴送来药材补品。”
姜鸢的目光扫过那些锦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劳太后费心了。臣妾不碍事,过几日就好了。”
容嬷嬷将药材一件件交代清楚,又叮嘱秋蕊好生伺候,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姜鸢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容嬷嬷。”
容嬷嬷回过头。姜鸢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太后她……最近好吗?”
容嬷嬷一愣。那语气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太后娘娘凤体康健,劳皇贵妃挂念。”
姜鸢嗯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
回宫的路上,容嬷嬷一直沉默着。马车进了宫门,她整了整衣襟,抬脚迈进慈宁宫。
殿内,沈筠棠正坐在帘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如何?”
容嬷嬷跪下行礼:“回太后,皇贵妃娘娘的病情……不碍事,只是小风寒,休养几日便能好转。”
沈筠棠的笔顿了一下。
“只是小风寒?”
“是。郎中说娘娘寒气入体,须得慢慢调养。”
殿内安静了一瞬。
“她瘦了吗?”
容嬷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帘后的沈筠棠依然低着头批折子,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那支笔在折子上停了太久,墨已经洇成了一片。
容嬷嬷如实答道:“回太后,皇贵妃娘娘比离宫时瘦了许多。”
沈筠棠没有说话。手中的笔终于动了,在那个洇开的墨团上画了个圈。
“把哀家库里那支百年老山参找出来,叫人送去大国寺。”
容嬷嬷应了,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那是先帝时辽东进贡的珍品,太后自己都舍不得用。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沈筠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姜鸢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哀家到底在做什么……”她低声自语。
她想下旨把姜鸢接回来。可她不能——才送去几日就接回来,她垂帘听政十三年积攒的威信何在?可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像藤蔓一样缠着她,怎么都甩不掉。
沈筠棠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暮色四合。容嬷嬷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轻声道:“太后,该用晚膳了。”
沈筠棠看了一眼,没有动。
“明日……再派人去大国寺看看。”她顿了顿,“哀家听说大国寺那边湿气重,对养病不利。若是皇贵妃的病情没有好转,就接回来吧。”
容嬷嬷心中一震,恭恭敬敬地应了。退出去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帘后的身影——沈筠棠坐得笔直,眼眶在烛火映照下隐约泛着潮红。
容嬷嬷轻轻合上了殿门。
帘后,沈筠棠终于端起了那碗燕窝粥。粥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寡淡无味,像嚼蜡。
她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明明灭灭的宫灯,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批折子的累,不是听政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疲惫。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年轻的将军出征前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方向,嘴角带着笑。后来他死了,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时她站起来擦干眼泪,再也没有为任何人哭过。
她以为她的心早就硬了。
可姜鸢让她知道,没有。那颗心还在,只是藏得太深,深到她自己都以为它已经不在了。
窗外,一弯冷月挂在檐角,清辉如霜。
大国寺的月光,是不是也这样冷?
她不知道。可她忽然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