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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回宫吧,夜深了。”
这年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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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除夕,皇帝在太和殿设宴。满朝文武,六宫妃嫔,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姜鸢坐在皇贵妃的位置上,穿着石青色绣五凤的朝服,发髻高挽,戴赤金凤冠,端端正正地坐着。沈筠棠坐在上首,明黄色九龙朝服在烛光下灼灼夺目,凤冠上的珠串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隔着人头攒动,隔着满桌珍馐,隔着君臣之礼,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皇帝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扶回了寝宫。皇后跟在后头,脚步匆匆。妃嫔们三三两两散去。姜鸢走出太和殿,站在丹墀下,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身后的殿内灯火辉煌,人声渐远;面前是空旷的宫道,月光如水,铺了一地。
“皇贵妃还不回宫?”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姜鸢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沈筠棠一定会来。
沈筠棠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月光下,看着天上那轮圆月,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寒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吹得两个人衣袂翻飞。
“太后姐姐,你冷不冷?”姜鸢问。
“不冷。”
姜鸢笑了,伸出手,在袖子的遮掩下,轻轻勾住了沈筠棠的手指。沈筠棠的手指很凉,被姜鸢握住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回握住她。两个人的手在宽大的袖子里十指紧扣,没有人看得见,可她们自己知道。
“太后姐姐,你说,我们明年除夕还能这样吗?”
沈筠棠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能。年年都能。”
姜鸢转过头,看着沈筠棠。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眉眼照得格外分明——分明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姜鸢第一次见她的任何时候都要亮。
“太后姐姐,你今日又好看了。”
沈筠棠的耳朵尖红了。“……别胡说。”
“真的。你每次说‘年年都能’的时候,都特别好看。”
沈筠棠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把姜鸢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烟火忽然升起来了。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个天幕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姜鸢仰头看着那些烟火,眼睛里映着天上的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太后姐姐,你看那朵,金色的,像不像桂花?”
沈筠棠没有看烟火。她在看姜鸢。看她仰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脖颈,看她笑时弯成月牙的眼睛,看她被烟火照亮时忽明忽暗的侧脸。这张脸,她看了这么多年,从厌恶看到动心,从动心看到深爱,从深爱看到现在。她还是看不够,这辈子都看不够。
“太后姐姐,你怎么不看烟火?”姜鸢转过头,发现沈筠棠一直在看自己,脸一下子红了,“……你看我做什么?”
沈筠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可那是笑。“烟火没有你好看。”
姜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天上的烟火还好看。她转过身,面朝沈筠棠,在袖子的遮掩下,把两个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太后姐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沈筠棠的声音很轻,“对着你,自然就会了。”
寒风从宫道上吹过,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吹得两个人的衣袂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烟火还在天上绽放,一朵接一朵,像是要把这一整年的黑暗都照亮。而姜鸢知道,她不需要烟火。她只需要身边的这个人。这个人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暖意,是她愿意用一生去爱的人。
“太后姐姐。”
“嗯。”
“明年除夕,我们还一起看烟火。”
“好。”
“后年也一起。”
“好。”
“大后年,大大后年,每年的除夕都一起。”
沈筠棠转过头,看着姜鸢。姜鸢的眼睛里倒映着天上的烟火,亮得像两颗星星。沈筠棠看着她,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可重得像一座山。姜鸢笑了,笑得很好看。她把沈筠棠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像是怕她跑了。
烟火渐渐稀疏了,最后一朵在天边绽开,然后消散,夜空中只剩下一轮圆月和几颗疏星。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沈筠棠轻轻捏了捏姜鸢的手。
“回宫吧,夜深了。”
“回哪个宫?”姜鸢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沈筠棠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永寿宫。”
姜鸢笑得更欢了。两个人沿着宫道往回走,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容嬷嬷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那两道交叠的影子,眼眶忽然有些湿。太后这辈子,从先帝驾崩后,就是一个人走这条宫道。上朝是一个人,批折子是一个人,用膳是一个人,睡觉也是一个人。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走到老,一个人走到死。
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她身边多了一个人,以后每年都会有这个人。不是一年,是一辈子。
永寿宫的灯还亮着。秋蕊站在门口,远远看见太后和娘娘并肩走回来,连忙转身去热桂花糕。寝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洋洋的,和外面的寒冷像是两个世界。昭阳和昭明早就睡着了,并排躺在摇篮里,昭阳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个摇篮,昭明被挤到角落,小嘴撇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姜鸢走过去,把昭明往旁边挪了挪,昭明在睡梦中舒展了眉头,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沈筠棠站在她身后,看着摇篮里两个孩子,看着她弯腰替他们盖被子的背影。烛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沈筠棠看着她,心里那个地方满得快要溢出来。她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姜鸢,下巴抵在姜鸢的肩上,没有说话。
姜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把手覆在沈筠棠环在她腰间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太后姐姐,今日除夕,不该哭的。”
沈筠棠没有哭。她的眼眶是红的,可她没有哭。她把脸埋在姜鸢的肩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声音闷闷的。“……哀家没有哭。”
姜鸢笑了,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在摇篮边,站在烛光里,站在除夕的深夜。
窗外的烟火早就散尽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姜鸢不知道新的一年会发生什么,皇帝会不会变好,皇后会不会安分,这座皇宫会不会有新的风雨。她不知道。可她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不管发生什么,沈筠棠会在她身边。她也会在沈筠棠身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