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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你说,下辈子我们还会遇见吗?” 十年后 ...


  •   十年后。

      又是一个春日。

      永寿宫院子里的桂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繁茂得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藤椅,姜鸢靠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可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她在看院子里那两个奔跑的身影。

      昭阳今年十一岁了,像一阵风,跑到东跑到西,永寿宫的门槛都拦不住她。昭明比她小半个时辰,性子却完全不同,喜欢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可此刻他也被姐姐拉着在院子里疯跑,跑得气喘吁吁,嘴里喊着“姐姐你慢点”,却怎么也追不上。

      “昭阳,别跑了,歇一会儿。”姜鸢放下书,朝那个飞奔的身影喊了一声。

      昭阳停下来,转过身,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她跑过来,扑到姜鸢腿上,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母妃,皇祖母什么时候来?”

      姜鸢伸手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笑了。“快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昭阳像一只听到哨声的小狗,从姜鸢腿上弹起来,朝院门口冲去。昭明也放下手里的书,跟在后头。

      沈筠棠走进院门的时候,被两个飞奔而来的孩子撞了个满怀。昭阳抱着她的腰,昭明抱着她的胳膊,两个人谁也不撒手,像是怕她跑了似的。沈筠棠被他们撞得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这两个挂在她身上的小东西,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可那是笑。

      “皇祖母,你昨日答应给我带糖葫芦的!”昭阳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沈筠棠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用油纸包着的糖葫芦,递给她。昭阳接过去,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口咬下去,酸得眯起了眼,可还是舍不得吐。昭明没有要东西,只是安静地抱着沈筠棠的胳膊,仰着脸看她,像是在确认她今日有没有变。

      沈筠棠低下头,看着昭明那双安静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昨日让你背的诗,背了吗?”

      昭明点了点头,松开她的胳膊,站在院子中央,挺起小胸脯,一字一句地背了起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笔直笔直的,像一棵刚抽条的小树。沈筠棠听着,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姜鸢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朝堂上的冷厉,不是深宫里的疲惫,而是一种温软的、满足的、像是在说“这样就很好”的光。

      昭明背完了,抬起头看着沈筠棠,像是在等她的评价。沈筠棠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背得不错。”

      昭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不太会笑,可此刻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有些笨拙,可那是笑。他转过身,跑回姜鸢身边,把脸埋进姜鸢的怀里,耳朵红红的。

      姜鸢抱着他,看着沈筠棠,笑了。“太后姐姐,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不是说朝中事多吗?”

      沈筠棠走过来,在藤椅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昭阳已经吃完了糖葫芦,又跑过来挂在她腿上,像一只树袋熊。沈筠棠没有赶她,任由她挂着。“皇帝今日没上朝,说是昨夜批折子批得太晚,身子乏了。”

      姜鸢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沈筠棠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低。“哀家骂了他一顿。然后他去了。”

      姜鸢笑了。“太后姐姐,你骂人的样子一定很凶。”

      沈筠棠看了她一眼。“……你见过。”

      姜鸢想起很多年前,沈筠棠骂她的样子——冷着脸,声音像腊月的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那时候她怕沈筠棠,怕得要命。如今她不怕了。不是沈筠棠不凶了,是她知道沈筠棠的凶是一层壳,壳下面是软的,软得一塌糊涂。

      昭阳在沈筠棠腿上玩了一会儿,被秋蕊带去洗手了。昭明也被奶娘抱走了,说是该用午膳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桂树下的两个人。

      姜鸢放下书,看着沈筠棠。沈筠棠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常服——是姜鸢送她的那件,洗得有些发白了,可她还在穿,不肯换新的。姜鸢说过好几次要给她做新的,她说不用,这件穿着舒服。姜鸢知道不是穿着舒服,是舍不得。这件衣裳是她们之间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信物”。

      “太后姐姐。”姜鸢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头发上有根白头发。”

      沈筠棠的手指顿了一下。姜鸢伸出手,从她鬓边轻轻拔下那根白发,放在掌心里。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根被岁月压弯了的线。姜鸢看着那根白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缠在指尖,打了个小小的结。

      “太后姐姐,你老了。”

      沈筠棠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鸢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东西。“可我还是觉得你好看。比当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好看。”

      沈筠棠的耳朵尖红了。可她没有别过脸去,看着姜鸢,看了很久。“……你也是。”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那两个字里的分量,比这世上所有的情话都重。姜鸢笑了,笑得很好看。她伸出手,勾住沈筠棠的手指,轻轻摇了摇。两只手都老了,皮肤不再紧致,骨节不再纤细,可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那么紧,紧得像是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窗外,暮色渐渐浓了。容嬷嬷端着一盏茶从廊下走过,看见桂树下那两个人交握的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伺候了沈筠棠一辈子,看着沈筠棠从一个小姑娘变成太后,从太后变成现在这个会脸红、会笑、会穿一件旧衣裳舍不得扔的人。

      容嬷嬷把茶放在石桌上,没有打扰她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两个人并肩坐在桂树下,手牵着手,头靠着头,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交错,枝在风中相触,谁离了谁都活不成。

      容嬷嬷的眼眶湿了。她抬手擦了擦,笑着走了。

      夜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春天的暖意。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灯笼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院子里的桂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姜鸢靠在沈筠棠肩上,闭上眼睛。“太后姐姐。”

      “嗯。”

      “你说,下辈子我们还会遇见吗?”

      沈筠棠沉默了片刻。“会。”

      “你怎么知道?”

      沈筠棠低下头,在姜鸢的眉心印了一下。“因为哀家会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哀家都会找到你。”

      姜鸢笑了,笑得很安心。她把沈筠棠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上。可她不需要用那么多力气,因为沈筠棠也在握着她,握得很紧,紧到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越铺越亮。桂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安安静静的。那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像是一开始就是一个人,从来没有分开过。

      风起了,又停了。花开了,又谢了。可她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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