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饮之后》天空下的细雨

49、“尚可是好还是不好？” 中秋宫

　　中秋宫宴，阖宫同庆。太液池畔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皇帝坐在上首，皇后坐在他身侧，大红色的凤袍在烛光下灼灼夺目。沈筠棠坐在皇帝的另一侧，太后的朝服明黄绣九龙，凤冠上的珠串垂在额前，将她的表情遮去了大半。姜鸢坐在皇贵妃的位置上，离沈筠棠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三个人的距离。她穿着石青色绣五凤的朝服，发髻高挽，戴赤金凤冠，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昭阳和昭明被奶娘抱来了。两个小东西第一次参加宫宴，好奇地东张西望。昭阳看见满桌的菜，伸手就要抓，被秋蕊眼疾手快地拦住了，急得哇哇叫。昭明倒是安静，坐在奶娘怀里，瞪着眼睛看天上那轮圆圆的月亮，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想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皇帝看见两个孩子，心情大好，招手让奶娘把孩子抱过去。昭阳到了皇帝怀里，伸手就去抓他帽子上的珠串，抓下来就往嘴里塞，皇帝哭笑不得地把珠串抢回来，昭阳嘴一瘪，哇地哭了。

　　“皇贵妃，这孩子像你，胆子大。”皇帝笑着对姜鸢说。

　　姜鸢站起身来，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回皇上，臣妾小时候确实不太省心。”

　　皇帝笑了，笑得很开怀。他今日心情好，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皇后坐在一旁，给皇帝夹菜倒酒，贤惠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姜鸢看着皇后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没有波澜。她低头喝了一口桂花酿，甜的，带着一点点涩。

　　宴席过半，妃嫔们开始走动，互相敬酒寒暄。有人来敬姜鸢，姜鸢举杯回应，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沈筠棠坐在上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姜鸢身上。姜鸢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隔着人头攒动，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可那一眼里装的东西，比这座皇宫里所有的珍宝都重。

　　沈筠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容嬷嬷在一旁伺候着，看见太后微微弯了一下的嘴角，低下头，把笑意藏进了袖子里。

　　夜深了，宫宴散了。

　　皇帝喝得酩酊大醉，被太监们扶回了寝宫。皇后跟在后头，脚步匆匆，大红色的裙摆在宫道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妃嫔们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回宫。姜鸢站在太液池边，看着水面上那轮圆月的倒影，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袂飘飘，凤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

　　“皇贵妃还不回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姜鸢转过身，看见沈筠棠站在她身后。太后的朝服还没换，明黄色的衣料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站在姜鸢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不是冷厉，是一种只有姜鸢才看得懂的、压抑了一整晚的、滚烫的思念。明明日日相见，可隔着一整个宴席的距离，她还是觉得太远了。

　　“臣妾这就回去。”姜鸢微微欠身，语气疏离恭敬，像所有妃嫔对太后应有的态度。

　　沈筠棠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日早膳，过来吃。哀家让人备了桂花糕。”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姜鸢能听见。

　　姜鸢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弯了起来。“好。”她说。

　　夜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桂花的甜香。天上那轮圆月挂在中天，清辉如水，铺了一地。姜鸢抬头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从前的许多个中秋——一个人在永寿宫里，对着窗外的月亮，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没有胃口也要吃一块，因为这是团圆的日子，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孤单。今年不一样了。今年的桂花糕是甜的，因为她知道明天早上有人等她。

　　第二天一早，姜鸢去慈宁宫用早膳。沈筠棠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桂花糕、血燕粥、几样小菜，和从前一样。姜鸢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好吃。”

　　沈筠棠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太后姐姐，你昨晚睡得好吗？”

　　沈筠棠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尚可。”

　　“尚可是好还是不好？”

　　沈筠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姜鸢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桂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昭阳和昭明在永寿宫里，大概已经醒了，正在闹着要吃东西。日子还长，故事还没讲完。可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不管这座皇宫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姜鸢和沈筠棠会一直在一起。因为她等着她的桂花糕，她等着她的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