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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太后姐姐,你今天很好看 自那夜 ...


  •   自那夜之后,姜鸢像是换了个人。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回了一个人——变回了那个在老家院子里爬树摘果子的小姑娘,变回了那个会追着蝴蝶跑、会对着铜镜做鬼脸、会为了一朵花开高兴半天的姜鸢。她开始在沈筠棠面前肆无忌惮地撒娇,早上赖床不起,非要沈筠棠亲自来叫她,叫一遍不行,叫两遍不行,非得沈筠棠在她额头上亲一下她才肯睁开眼。秋蕊在一旁看着,脸红得不敢抬头。沈筠棠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大概是被姜鸢训练出来了,从前的太后被人碰一下衣角都要皱眉,如今被人亲了额头还能面不改色地替人掖被角。

      “太后姐姐,你今天什么时候过来?”姜鸢靠在枕头上,头发散着,眼睛半闭着,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沈筠棠正在系衣带,头也没回。“午后。”

      “午后是什么时候?”

      “……未时。”

      “未时是什么时候?”

      沈筠棠转过身,看着姜鸢。姜鸢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沈筠棠知道她是在故意捣乱,可她拿她没办法。“……用完午膳就来。”

      姜鸢笑了,笑得很好看。“好。我等你。”

      沈筠棠的耳朵尖红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姜鸢在身后说了一句:“太后姐姐,你今天很好看。”沈筠棠没有回头,可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昭阳和昭明一天天长大。昭阳会爬了,爬得飞快,一眨眼的功夫就能从榻的这头爬到那头,秋蕊追都追不上。昭明会翻身了,翻过去翻不回来,趴在榻上像一只翻了壳的小乌龟,急得哇哇叫。姜鸢每天被两个孩子折腾得腰酸背痛,可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沈筠棠每天午后都来,风雨无阻。有时候带着折子,批几本就要被昭阳打断一次——昭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爬到她腿上,抓着她的衣领往上爬,像一只小猴子。沈筠棠被她爬得没法批折子,只好放下笔,把昭阳抱在怀里。昭阳坐在她腿上,咯咯地笑,口水糊了她一身。沈筠棠低头看着那个笑得没牙的小东西,嘴角弯了一下。

      姜鸢抱着昭明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地方软得像一摊水。“太后姐姐,昭阳好像很喜欢你。”

      沈筠棠伸手擦了擦被昭阳糊了一脸的口水,面无表情。“她只是喜欢哀家的衣服。金线绣的龙,亮闪闪的,她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东西。”

      姜鸢笑了。“那你明天穿素一点,看她还爬不爬。”

      沈筠棠看了她一眼。“哀家没有素衣裳。”

      姜鸢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沈筠棠的衣裳不是明黄就是绛紫,不是绣龙就是绣凤,一件比一件华丽,一件比一件晃眼。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有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沈筠棠穿上应该也好看。“太后姐姐,我有一件褙子,没怎么穿过,你要不要试试?”

      沈筠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哀家不穿别人的衣裳。”

      “哦。”姜鸢也不失望,低头逗昭明。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沈筠棠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拿来看看。”

      姜鸢抬起头,看着沈筠棠别过脸去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笑了。她让秋蕊去把那件褙子取来,藕荷色的,绣着几枝兰草,是她入宫那年做的,只穿了一回。沈筠棠接过去,进内室换了出来。姜鸢看着她的样子,愣住了。沈筠棠穿惯了那些浓墨重彩的朝服常服,她从来没想过沈筠棠穿藕荷色是什么样子。此刻她知道了——像一朵开在月光下的玉兰,清清淡淡的,安安静静的,美得不像真的。

      “怎么了?”沈筠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不好看?”

      姜鸢摇了摇头,眼眶有些红。“好看。太好看了。太后姐姐,你以后多穿素色的好不好?”

      沈筠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褙子,又看了看姜鸢红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可她第二天让人去尚衣局传了话——做几件素色的常服,藕荷色、月白色、青碧色,都要。容嬷嬷领了旨意,笑着去办了。她跟了太后二十多年,头一回见太后主动要素色的衣裳。太后从前说素色压不住场子,如今倒是主动要了。不是为了压场子,是为了一个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春去秋来,桂树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昭阳和昭明从只会爬的小东西长成了会走会跑的小东西。昭阳像一阵风,永寿宫的门槛都拦不住她,一眨眼的功夫就跑没影了。秋蕊在后面追,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昭明倒是安静,喜欢坐在窗边看书——不认字,但喜欢翻页,一本厚厚的诗集,他能翻一个下午,翻完了从头再翻。姜鸢有时候看着他,觉得这孩子像沈筠棠。不是说长得像,是那股子安静的、坐在那里就能坐一整天的劲儿,像。

      沈筠棠也这么觉得。有一次她来永寿宫,看见昭明坐在窗边翻书,翻得认认真真,一页都不跳过,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走过去,在昭明旁边坐下,低头看着他。昭明抬起头,看见是她,咧开嘴笑了——他没有姐姐那么爱笑,平时很少笑,可每次看见沈筠棠都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几颗小米牙。

      沈筠棠看着他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化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昭明的头。昭明把书递给她,意思是你给我读。沈筠棠接过书,翻开一页,读了起来。她读的是诗经,声音不高不低,平平静静的。昭明听了一会儿,靠在她身上,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姜鸢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地方满得快要溢出来。她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沈筠棠低头读诗的样子,看着昭明靠在她身上睡觉的样子,看着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容嬷嬷端着茶走过来,看见姜鸢站在门口发呆,顺着她的目光看进去,也愣住了。

      “太后这辈子,从来没给别人读过书。”容嬷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着什么,“先帝没有,皇上小时候也没有。只有小皇子。”

      姜鸢没有说话,可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抬手擦掉,又掉了,擦掉又掉了,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泪流满面地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一大一小。

      容嬷嬷看着她哭,自己的眼眶也红了。“皇贵妃娘娘,您哭什么?”

      姜鸢摇了摇头,笑了。笑和泪混在一起,说不清是甜还是咸。“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这天傍晚,沈筠棠从永寿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容嬷嬷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姜鸢说送给她了,她就收下了。沈筠棠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永寿宫的大门。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暖暖的,像一只手在召唤她。

      “容嬷嬷。”

      “奴婢在。”

      “明日早膳,多备一份桂花糕。”

      容嬷嬷应了。她看着太后的背影,忽然发现太后的步伐比从前轻快了许多。不是那种刻意为之的、端着架子的轻快,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像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轻快。太后这辈子背着的东西太多了,江山、社稷、朝政、后宫,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如今她身边多了一个人替她分担,那个人不要权、不要名、不要任何东西,只要她。可正是这份“不要”,让太后觉得这辈子终于有了一样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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