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饮之后》天空下的细雨

46、“不知道你喜欢哀家。” 沈筠棠

　　沈筠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正靠在暖阁的榻上。昭阳和昭明都睡了，秋蕊和容嬷嬷也识趣地退了出去。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温柔的昏黄中。姜鸢枕着沈筠棠的腿，半眯着眼睛，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沈筠棠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很轻很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桂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筠棠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不好意思让人听见的秘密。“你当时……和秋蕊在笑什么？”

　　姜鸢睁开眼睛，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沈筠棠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树上，耳朵尖却慢慢红了。“就是那年……哀家去永寿宫看你，你在榻上歪着，和秋蕊在说笑。哀家问你笑什么，你说没什么。”

　　姜鸢眨了眨眼，仔细回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还以为沈筠棠恨她入骨。那年她被罚了俸禄，禁足在永寿宫里，整日无所事事，便和秋蕊看一本志怪小说打发时间。那书写得荒唐，讲一个书生遇上狐妖，本以为是人妖殊途的凄美故事，结果那狐妖是被书生的酸腐气熏跑的。

　　她记得那日午后，秋蕊端着桂花糕进来，看见她手里的书，好奇地问了一句“写的什么”。她说“写一个书生遇上了狐妖”，秋蕊问“可是那书生被狐妖迷了心魄，最后人妖殊途含恨而终？”她翻了下一页，随口答了一句“不是，是那狐妖被书生的酸腐气熏跑了”，秋蕊愣了半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被秋蕊笑得也弯了嘴角，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地说“破书才有趣”。

　　就在这时，沈筠棠来了。

　　她至今记得那天的场景。秋蕊的笑僵在脸上，她的桂花糕掉在地上，而沈筠棠站在门口，目光冷冷地扫过凌乱的屋子、散落的书、地上的桂花糕，最后落在她脸上，声音淡得像腊月寒潭的水。“皇贵妃不是病了吗？哀家看你方才笑得挺开心。”

　　然后她就被送去了大国寺。

　　姜鸢收回思绪，看着沈筠棠微微泛红的耳朵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怀念，有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太后姐姐，你记了这么久？”

　　沈筠棠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指在姜鸢的发丝间停了下来。

　　姜鸢翻了个身，仰着脸看沈筠棠。沈筠棠低着头，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不是从前的冷厉，是一种被拆穿了之后无处可逃的窘迫。

　　“你当时问我和秋蕊在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姜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其实是因为一本破书。书写得很烂，书生酸得掉渣，狐妖被他熏跑了。秋蕊觉得好笑，我也觉得好笑。就这么简单。”

　　沈筠棠的睫毛颤了颤。“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姜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筠棠的下巴，“太后姐姐，你当时是不是以为我在笑你？”

　　沈筠棠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哀家没有。”

　　姜鸢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她撑起身子，凑近沈筠棠，近到鼻尖快碰到鼻尖。“你有。你以为我在笑你，所以你生气了，把我送去了大国寺。”

　　沈筠棠被她看得无处可躲，只好承认。“……哀家当时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喜欢哀家。”

　　姜鸢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筠棠被她看得心里发慌，久到窗外的暮色又浓了几分。“太后姐姐，我那时候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你。我只知道，你每次看我，我的心都会跳得很快。你夸别人，我会不高兴。你不理我，我会难过。我以为那是怕你，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怕。”

　　沈筠棠的声音很低。“那是什么？”

　　姜鸢笑了，把脸埋进沈筠棠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是喜欢。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了。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

　　沈筠棠没有说话，伸手抱住了姜鸢。她的下巴抵在姜鸢的头顶，鼻尖萦绕着姜鸢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那年姜鸢从大国寺回来，给她带了一坛金桔。说是慧明师太让带的，可她知道不是。那是姜鸢自己惦记着她秋冬嗓子干，特意从山上带回来的。她当时没有说谢谢，只是让容嬷嬷收好了。那坛金桔她至今没吃完，放在慈宁宫的柜子里，舍不得。

　　“姜鸢。”沈筠棠的声音很轻。

　　“嗯。”

　　“以后你想笑就笑。哀家不会再问你了。”

　　姜鸢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要是笑你呢？”

　　沈筠棠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那也随你。”

　　姜鸢笑得更好看了。她凑过去在沈筠棠嘴角轻轻印了一下，然后重新枕回沈筠棠的腿上，闭上了眼睛。暮色越来越浓，寝殿里没有点灯，可两个人都觉得此刻的光线刚刚好，不亮也不暗，像一层薄薄的纱把她们裹在一起，外面的一切都进不来。

　　容嬷嬷端着茶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见这一幕，又悄悄地退了下去。她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刚刚冒出来的几颗星星，笑了。太后问了这么多年，终于问出口了。那个答案比她想象中简单得多——只是一本破书，一个好笑的故事，一个不值一提的午后。可太后记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在意那本书，是因为在意那个人。在意她笑，在意她为什么笑，在意她的笑是不是因为自己。

　　容嬷嬷摇了摇头。这两个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还是绕回了彼此身边。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