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饮之后》天空下的细雨

45、“真是个小妖精。” 那日傍晚，

　　那日傍晚，姜鸢难得把两个孩子都哄睡了。昭阳和昭明并排躺在摇篮里，小手攥成拳头，嘴巴微张，睡得天昏地暗。姜鸢站在摇篮边看了好一会儿，替昭阳盖好被蹬掉的小被子，又替昭明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这才直起身来，长长吐了口气。

　　沈筠棠坐在暖阁榻上，手里拿着折子，目光却一直在看姜鸢——看她弯腰时垂落的碎发，看她替孩子盖被子时的温柔，看她直起身时微微弯起的嘴角。这个女人，从前是一把锋利的剑，如今是一朵温柔的花。剑是她自己，花也是她自己。

　　姜鸢转过身，看见沈筠棠正看着自己，手里的折子拿倒了。她笑着走过去，在沈筠棠对面坐下，伸手把那本倒着的折子转了过来。“太后姐姐，你看折子能不能认真一点？”

　　沈筠棠耳尖红了：“哀家在看。”

　　“看什么？看倒了也能看？”

　　沈筠棠被噎得说不出话。姜鸢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忽然歪着头，带着一点促狭：“太后姐姐，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筠棠的手指微顿。三年前姜鸢刚入宫，穿一件青碧褙子，簪一支白玉兰簪，清清淡淡的，像株瘦竹。她跪在帘幕外，声音恰到好处。沈筠棠在帘后看着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好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没想什么。”沈筠棠别过脸。

　　姜鸢不信，撑着下巴凑近：“骗人。你肯定想了什么。”

　　沈筠棠的耳朵越来越红。姜鸢看着那抹红色，声音轻得像羽毛：“是不是在想，这张脸长在臣妾身上，真是浪费了？”

　　沈筠棠睫毛猛地一颤，转过头。姜鸢近在咫尺，近到她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自己——一个耳朵通红、无处可逃的女人。“……你怎么知道？”

　　姜鸢笑了：“因为太后姐姐看我的眼神，从来都不是在看一个皇贵妃。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让你头疼又舍不得扔的东西。”

　　沈筠棠哑口无言。她确实头疼过，疼了三年。头疼到想把姜鸢废黜，头疼到送她去大国寺，以为眼不见心不烦。可姜鸢走了她更烦，烦到吃不下睡不着，烦到梦里叫她名字，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太后姐姐，”姜鸢的声音更轻了，“那你现在看我，是什么感觉？”

　　沈筠棠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棂缝隙挤进来，落在姜鸢脸上——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色浅绯。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人。可沈筠棠心里的念头和当年完全不同了。当年她想毁掉这张脸，如今她想留住这张脸，留住这个人，一辈子。

　　“哀家一开始就觉得你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沈筠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姜鸢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臣妾就用这张脸勾引太后姐姐，不知太后姐姐会不会治臣妾的罪？”

　　沈筠棠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心里那头鹿又开始撞了。她伸出手，轻轻捏住姜鸢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边摩挲了一下。“那哀家一定好好治你的罪。”声音低得像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

　　姜鸢的心跳快了一拍：“不知……太后姐姐打算怎样惩治？”

　　沈筠棠的手指从姜鸢的下巴滑到脸颊，轻轻抚过那片温热的皮肤，动作慢得像在描摹一幅画。“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姜鸢的声音轻得像烟。

　　沈筠棠看着她泛红的脸颊、颤动的睫毛、微张的唇。她忽然想起那年大国寺的梦里，姜鸢哭着叫她的名字，问她“你就这么讨厌我”。她不讨厌姜鸢，从来都不。她只是不敢承认——这张脸不是祸国殃民，是祸她。

　　“真是个小妖精。”沈筠棠的声音低得像叹息。

　　姜鸢的脸一下子红得如瓶里那枝红梅。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沈筠棠掌心，声音闷闷的：“太后姐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对着你，自然就会了。”沈筠棠耳朵红得滴血，声音却稳得像在说天经地义的事。

　　姜鸢从她掌心里抬头，眼睛湿漉漉的。她看着沈筠棠那张明明红透了还要故作镇定的脸，忽然伸手勾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拉向自己。“那太后姐姐，你打算怎么治我的罪？”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沈筠棠的呼吸乱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姜鸢，看着那双含着笑意的、亮晶晶的、像在邀请什么的眼睛，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可它很长，长到两个人忘了呼吸。窗外暮色四合，晚霞把天边烧得通红。摇篮里，昭明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昭阳身上嘟囔一句，又沉沉睡去。他们不知道母妃和皇祖母在做什么——他们只知道天亮了会有奶娘喂奶，会有秋蕊抱着他们晒太阳，会有母妃温柔的怀抱和皇祖母笨拙的抚摸。

　　容嬷嬷端着茶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悄悄退了下去。她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片烧红的晚霞，笑了。太后当年说那张脸祸国殃民，如今那张脸确实祸了——祸的不是国，不是民，是太后那颗捂了十几年的心。那颗心被祸得稀巴烂，可烂得心甘情愿。

　　这辈子，能有一个人让她心甘情愿地沦陷，也是一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