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是一定要成仙的》不知春夜

20、重逢已不似当年（二十） 天地有衡，

　　乌云笼罩着天空，阳光也透不下来，空气中水汽本该愈发丰沛，江润微只感觉那股一直围绕着散不去的粘腻感逐渐褪去，他便知道方楝枝的净化是有效的。

　　从来到邱城至今已发生不少事情，江润微心中情绪也起起伏伏，他原先固执地认为妖都是恶的，可方楝枝此举，又有谁能说她是恶呢？

　　便是那蛇妖......她对人类并不慈悲，却也愿意因为他们而施加援手，她不爱护人类，也是因那并非她之同族，人类想必也曾伤害过她的族群。

　　江润微心中那些不愉、愤懑消解开来，他偏头看向身边的粼霜，却见她神态懵懂，如幼童一般，视线牢牢望着那棵参天大树，江润微不由得出声以吸引粼霜注意：“你怎么了？”

　　粼霜愣愣回头，脸上神色未褪，她眼里似有泪光，“我好像闻到了娘亲的气息.....”

　　江润微怔了一下，随即想起粼霜曾说过自己母亲的事情，他垂了眸子道：“我要去帮师兄救治百姓，你可来帮我。”

　　粼霜点了头，没说旁的话。

　　她并非如此前所说的那样对自己的母亲无什么感情，或许是妖与人对情感的感知不同，可那种本能控制不住。江润微又看她一眼，想到她答应帮他做事时却连报恩都没提，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空气中弥漫的瘴气在迅速被吸收，但那些已经被瘴气所侵蚀的百姓没能得到救治也不会痊愈，丰宜年和江润微迅速行动起来，去寻了现下还在城中的官兵。丰宜年早就想好了说辞，谎称昨夜弥漫的是从地底涌上来的地气，生物吸入便会呈现出中毒之兆，现下地气已有处理之法，不多时便会被吸收干净，望他们将出现症状的百姓聚在一处，以方便他们诊治。

　　邱城此前极少有时疫爆发，便是二十年前洪水侵袭，褪去后邱城也未有瘟疫流行，不过处理时疫之法他们也是知晓的，如今他们要做的事情也差不多。

　　丰宜年去联系药材铺和城中的大夫熬制药材，诊治百姓，江润微和粼霜便是运送百姓去聚集处。瘴气传播时间不长，除了体弱之人，大部分普通人症状都不致命，但放任不管也不行，好在肖府阔绰，有足够的资产支撑这场救治。

　　粼霜与江润微出府之前先将府内还活着的人聚在一起，秋英、秋月二位姑娘虽濒死却好歹还有一口气，勉强被丰宜年救了下来，而身为肖府主人的肖善磊便没那等好运气了，他已死去多时，但并非是瘴气入体之症。

　　粼霜望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江润微心有疑惑，但并未深究，除此之外，那肖家小公子肖铭也已身死，死状亦非瘴气所致，江润微只扫了一眼，待经过佛堂之时，粼霜才道：“那里面还有个活人，我把她留着给你们问话的。”

　　江润微脚步一顿，只是问：“她可需要救治？”

　　“不用，她没吸入瘴气。”

　　江润微点了点头道：“那就先不管她，先将百姓安置好。”

　　肖家并无旁支，此事亦为肖家人而起，因而由肖家买单再正常不过，有了银两支撑，事情推进的便更加顺利。

　　粼霜帮忙并不糊弄，她说了要做，便会做到最好，便是江润微也挑不出来什么错，一连三日，丰宜年等人都忙地脚不沾地，需要救治的百姓都已得到了妥善安置，方楝枝不仅吸收瘴气，也提供了一些自己的枝叶用于入药，因而瘴气之毒很快被压制。便是有那纠缠之人，死活不肯服药，也有粼霜施术江润微灌药，也算是救他们一命。

　　待到瘴气被吸尽，方楝枝化成的楝树枝叶也不负当时繁茂，不少枯叶簌簌掉落，如同初见时被江润微刺伤之时一般，江润微心中有着些许愧疚，他尚且未因那件事道歉，方楝枝亦不曾提，待她净化结束化为人形时，面色呈枯竭衰败之相。

　　丰宜年迎上前，真挚谢道：“方大夫大义，我替邱城百姓多谢你。”

　　“无须如此，药可有作用？”

　　方楝枝虽气色不好，看着像根基受损，语气神情却与平常一致。丰宜年闻言点头：“现下百姓都已无性命之虞。”

　　“那便好。”她说完，就看江润微走上前来，他低垂着眉眼，那冷峻的项目此刻却显出一点谦逊来，方楝枝看他，江润微打定了注意，并不忸怩：“多谢，我此前不分青红皂白地伤你是我之过，若是有需要之处，可与我提。”

　　一旁的丰宜年面色惊讶之色一闪而过，方楝枝却并不惊讶，她道：”恰巧我正有一件事情，我将阿桐留在村中，请你带她前来。“

　　先前方楝枝未带阿桐，直至今日已过去三日多，想必是担心阿桐独自一人不安全，抑或是怕阿桐害怕。江润微想到这一层，便点了头，他下意识看粼霜一眼，却见她望着远方未有言语，只能自行去了城外。

　　一路上他忍不住地想着粼霜这几日的异状，刚刚他对方楝枝说了那些话，若是往常，粼霜必然会跳出来纠缠，问他此前刺出的那几剑，她到底在思索何事？

　　江润微不知，粼霜也说不清楚。

　　江润微离开之时，她恰巧收到了哥哥的回信，信中说了她问出的借运之术及百年前混战中秘术丢失的事情，粼霜动身便去看了肖铭的身体。

　　肖铭死状并不凄惨，看着更像是睡着，粼霜伸手将他提了起来，十岁的孩童身量尚未长成，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如此之轻，像羽毛一般，粼霜望着这具尸体好一会儿，忽而嗤笑了一声。

　　“天地有衡，夺而后成。”她轻声道，”原来如此。“

　　粼霜忽然很平静，她带着这具十岁孩童尸体走出院子，又去把肖善磊那具被简单移到屋中的尸体提了出来，此时深秋天寒，尸体待了几天也无腐烂之相，粼霜带着他们一起去了佛堂，禁制被解开之时，粼霜想了下，拿出小纸蛇让它们去通知了方楝枝和丰宜年。

　　江润微带着那见了他就冷嘲热讽拒不配合的小姑娘回来时，才发现丰宜年和方楝枝都去了主院的佛堂，索性城里的大夫和官府的人也可以控制局势。

　　主院佛堂外的禁制已经解除，江润微带着阿桐进入佛堂时，那穿着依稀还能看到雍容的女人正跌坐在供桌前的地上，抱着一句孩童尸体满眼不可置信。

　　“你们骗我！”江润微听她喊了一声，因为太过用力，她喊完便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阿桐害怕地瑟缩了一下，她一眼看到方楝枝，便冲了过去，小声地喊了一句“阿姐”，方楝枝拍了拍她的头，由着她抱住自己的腰，把脸埋在她身上。

　　江润微听着肖夫人哭的声泪俱下，嘴里又开始不住地喊着“你们骗我”，他走到丰宜年身边低声问：“师兄，发生了什么？”

　　粼霜正站在石心岚面前，表情冷傲，她见江润微来了，便道：“她说见过你的师父。”

　　江润微回来之前，丰宜年和方楝枝看到粼霜脚边两具尸体和吓得往后缩着的石心岚时都很讶异，粼霜很直白地告诉石心岚，她的丈夫与儿子都已死去，石心岚看也没看那两句尸体，一幅被吓坏了样子，动也不敢动，更不要去说回话。

　　“粼霜姑娘，你是想问出些什么吗？”丰宜年蹲到了肖铭身边，扒开的眼睛查看，却发现他的眼眶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再扒开他的嘴巴也是一样。肖善磊的情况倒是还在正常的范围内，丰宜年按了一下他的骨头，才发现刚刚自己注意到的异状并非眼花。

　　肖善磊身上摸不到骨头的存在，丰宜年掀开他的袖子，发现他的皮肤上面有着长蜘蛛网一样密集的红色细线。

　　他的骨头应当是都碎了。

　　丰宜年此前便知晓他二人已死，可这死状……

　　“你们不是来救这小孩儿的吗？事已至此，当然得知道更清楚地来龙去脉，我想知道的我都已知晓，至于幕后之人，我不觉得她一个被放弃的棋子会知晓。”粼霜开口，她语气如常，可石心岚却抖了一下。

　　丰宜年站起身，望向石心岚，按理说他应该将她扶起，再缓和她的情绪，待她稳定后再去询问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可想到肖芸，想到邱城发生的这一切，他觉得自己不想那么做。

　　丰宜年走到石心岚身边，最后叹息了一声，递过去一道清心符。

　　“节哀。”他开口。

　　石心岚抬眼，没回答，但能看到她露在外面的手在不停的抖，丰宜年声音缓缓的，仿佛春风一般，“肖夫人，线下这些情况你也已经知晓，我便不再重复，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望你能为我解惑。”

　　他的话仿佛有魔力一般，随着他的话一字一句落下，石心岚也真的冷静了下来，丰宜年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不再那么发抖，才继续开口:“你们是从什么时候供奉这邪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