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是一定要成仙的》不知春夜

21、重逢已不似当年（二十一） 邱城事了，

　　二十年前，肖善磊只有一间布庄，货物堆叠在仓库里，暴雨连下了许久，那仓库地势低，存在里面的布匹很轻易地就被全部淹掉了。

　　石心岚已有身孕，但忧心忡忡，她娘家家境一般，不然也不会将她嫁给肖善磊，她面对着丈夫长吁短叹，心中亦是焦躁不安，就在肖家难以为继之时，有人找上了门来，是个道士。

　　那个道士鹤发童颜，看着很温和，说话也十分有礼，看着很可信，他来到肖家后宽慰了她们，说着天无绝人之路，只需安心过好日子，养育这个孩子，便会越来越好。

　　石心岚摸着自己的肚子，谢了那道士后，生活还是没有改变，雨越下越大，想来是日子也快过不下去了，她们准备关掉布庄时，又有一个老太太来到她家，说有一法可以救她们于水火之中，甚至能让他们飞黄腾达，一辈子荣华富贵，只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

　　石心岚脑子里浮现出过去记忆，她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问她的丰宜年，觉得他的气质与那老道士有些相似，她第一眼见丰宜年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后来才知道他们时师叔侄，果然是一个道观出来的。

　　久久未曾想起的面孔浮现在了眼前，让石心岚几乎要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可一同复现的还有另外一张老人面孔。

　　石心岚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眼里溢满恐惧，她一下子用力推开丰宜年，嘴里重复念叨着“我不知道！”

　　粼霜撇了撇嘴冷笑：“你们那点事情我都捋清楚了，若不是人类要求繁琐，我何至于在此跟你浪费功夫，丰丰，她是二十年前供奉的，你看她抖的那个样子，便知道我说的没错。”

　　丰宜年看了石心岚表情，便知道粼霜所言不假，他倒不是不信粼霜，只是想从石心岚口中问出更多的线索来，毕竟粼霜是妖，她所关注的东西与人或许有着些许差异。

　　但粼霜看起来已经颇为不耐烦。

　　人类的弯弯绕并不稀奇，化为人形的妖也总会搞一些让妖讨厌的事情，粼霜知道，所以耐着性子在这里陪着问话，可粼霜觉得石心岚太不识好歹。

　　她的抵抗不过是觉得她们不会对她怎么样。

　　丰宜年是道士，粼霜是要成仙的妖，她俩个确实不会杀人，方楝枝在一旁看戏，忽而用她那没什么情感起伏的声音道：“既然她没用了，不若丢给我当肥料，我见她报应缠身，时日无多，想必能够引来不少冤魂怨念，刚好可以经我净化成为上好养料。”

　　此话一出，石心岚骤然抬起头，方楝枝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自然也看不出来是否在开玩笑，石心岚忍不住往后蹭了点，想远离那个面目素净看着慈悲的女人。

　　粼霜问：“这种能作为上好肥料？”

　　“是。她罪业深重，我净化罪业时也可修行，经我滋养，她的身体也会蕴含我的力量，对我同族树苗来说，是有利之外。”

　　“那这两具呢？”

　　“大的亦然，小的不可。”

　　“也是，毕竟这东西只是一句空壳。”

　　二妖说的旁若无人，仿佛那石心岚已然是一句尸体，丰宜年知她们所言或许便为心中所想，但他也不觉得两人会真的这么做。

　　只有那石心岚听到了心里，粼霜跟方楝枝正讨论着哪种肥料更好，便听石心岚目眦欲裂，低声呢喃了两句什么，见无人理会，她抬头冲着粼霜与方楝枝喊：“你们骗我是不是？我怎会是将死之人？！”

　　粼霜知晓世上生灵都有求生本能，为了活下去伤害别的生灵也属正常，如石心岚所为之事，世上且不会只有这一个，只是她蠢得有点过分而已。

　　以一城生灵仅仅换得那十几年荣华富贵——甚至并不多么快乐。

　　“你莫要自欺欺人了，我说的那些你必然都有所察觉，你与其他人以为的献祭子女以换取富贵之法，此种存在的奇怪之处你自己必然察觉，只是害怕罢了。如今事已至此，我才没那个工夫骗你，你不想说的事，我也都能查的出来！”

　　粼霜爽快地说完，看石心岚愣在当场，她转过脸去，忽然想起他们的目的，冲着丰宜年道：“我不应该这么说的，她这下更不会说了。”

　　“无碍——”丰宜年刚开口，石心岚痛苦得大喊一声；“你们骗我！便是那玄珠夫人骗我，那个老道士也不会骗我的，他曾说我们有富贵之相，日后定能享福，你们师出同门，他便不可能骗我！”

　　粼霜不会翻白眼，毕竟她是蛇，但她有着想要翻白眼的心情。不管是人类还是妖，在某些时候都是一样的，不肯承认错误，不愿面对失败，无法接受一切都已灰飞烟灭。

　　“命数是会改变的，就像肖芸，她本该功德加身，受人景仰，现在不还是身死道消，这还是你们害的呢。”粼霜说话直接，因为显得有些刻薄，只是这种刻薄对在场的其他人而言并不算什么。

　　丰宜年此刻抿着嘴，神情严肃中又带着些隐忍，像是在组织着语言想再说些什么。石心岚沉默了一会儿，神色癫狂起来，嘴里喊着“你们骗我”，那声音一声大过一声，却无人打理，会心疼她的人早就死去。

　　江润微到来之际，除却粼霜表情并不愉快外，他也看师兄面色凝重，他得知肖夫人知晓更多怀旭真人之事，正待要问，就听丰宜年开口，他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润微，这幕后之人或许与十四年前之事有关。”

　　江润微动作停了下来，他望向师兄，见师兄面色不似作假——师兄又怎会用此事作假呢？他又看向石心岚，癫狂若痴的女人只一直重复着那几句话，声音都已嘶哑。

　　“她说了玄珠夫人这个名字。”

　　这简短的一句话恍如晴天霹雳，江润微眼前一阵发晕，他踉跄着走向石心岚，看着失魂落魄，丰宜年立刻走到他的身边，江润微在石心岚面前站定，他听到粼霜好奇地问了句“玄珠夫人？是什么很厉害的人物吗？”

　　他长臂一捞，就拽着石心岚的领子，将她捞了起来，他们面对着面，那一双聚不上焦的眸子里似有乌云密布，江润微声音冷静地开口：“你们所供奉的是那玄珠夫人？”

　　无人回应他的问题。

　　江润微也没有放弃，他又问了一遍，音量比刚刚高上一些，还是冷静至极。

　　丰宜年低声朝着粼霜解释了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粼霜这才知晓这玄珠夫人做下了好几件伤天害理的事情，若邱城之事也事她所为，他们说不定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些线索追踪到此人。

　　粼霜“哦”了一声，注意力却被江润微吸引过去。

　　兴许是这些时候的相处让粼霜对江润微有了些了解，又或者是妖族特有的敏感，粼霜不由自主地走进了江润微。她看到那个总是臭着一张脸的小道士此刻眼中猩红一片，痛苦浓重的要把人压死，粼霜望着他面容也逐渐变得疯狂，转头看向丰宜年，却见他也是一脸担忧。

　　粼霜做了决定。

　　她问江润微：“我有一种秘法，可让人回答问题，只是对被施术之人会造成很大损伤，兴许会变成啥子，你要用吗？”

　　一个“要”字还没说出口，丰宜年猛然打断他们的对话：“润微！”

　　面前是一个漩涡，漩涡中间放着一块金子，穷途末路的人想要那块金子来拯救自己的生活，可是一旦踏进漩涡，想要出来就是奢望。

　　江润微麻木地看了眼丰宜年，掷地有声地说了“要”。

　　粼霜“哦”了一声，对此并不意外，她拦了下焦急的丰宜年，看着江润微轻松地说：“我没有那种秘法哦，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江润微脸上表情没什么波动，粼霜也不觉得愧疚，她也没有任何担心的、只是陈述事实地说着：“你道心不稳，便是修道也走不了多远。”

　　“如何能问出有关那妖之事？”江润微开口，声音沙哑。

　　“我若告诉你了，算我报恩了吗？”

　　江润微顿了下，回了这句听着异常冷血的话，“算。”

　　粼霜颔首示意江润微离那已经陷入癫狂的女人远一些，并不卖关子地说：“我收到了哥哥的来信，搞清楚了此间秘法究竟何用，你所追查的那个玄珠夫人应当是想要借运化为自己所用，我虽不能肯定她的目的，不过我想应当也是成仙，至于此间所留下的痕迹，也应当是所剩无几，你便是想找也找不到什么，但借运之法尤其苛刻，若她所图成仙，那便不可能仅有此处有异，顺着这条路去查，便可以找到更多线索。”

　　“多谢。”

　　石心岚时日无多，又疯疯癫癫的，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丰宜年也只能将她安置下来，此后时日便是等着日子了。

　　邱城依旧下雨，今年的洪灾想来是不可避免，官府经此一事后倒是惊醒了些，加之肖府财力支撑，因而救灾的行动倒是提前了些，丰宜年将此处事情也写成书信送回了观里，几日后收到了回信。

　　怀安真人许他二人继续追查。

　　丰宜年收了信，心中有些疑虑，但最终没有说什么。江润微则是一直沉默着，那张素日里冰冷的脸倒显得死气沉沉，与整日里绕着方楝枝快活的不行的粼霜形成了对比。

　　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但是他们的感情又那样浓烈。发现江润微的脆弱后，粼霜觉得他也没有那么讨厌了，反而觉得他有些可怜。

　　道心不稳就算有天赋又如何，成仙之路也只是难于登天。

　　邱城事情告一段落后，粼霜的境界并未突破，她有点弄不明白报恩一事究竟才算结束，想来先前所做的那些努力也算不得报恩。

　　她索性也不去多想，而是开始追查那幕后黑手的下落，此举并非只为了江润微，那玄珠夫人似乎与昔年大漠那场争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粼霜得知这个消息时，忽然想到要知晓她的娘亲因何殒命。

　　虽说是成王败寇，可她完全没有关于娘亲的记忆，粼霜总是被压在心里的疑惑在发现自己怀念娘亲气息时翻涌而出。

　　哥哥从来不告诉她那些事情，他不提，粼霜便没有问过，可现在这种疑惑压制不住了。

　　她会找到答案的，没有她粼霜做不成的事情。粼霜想着，忍不住又去找江润微。

　　那日她说江润微道心不稳，江润微罕见地并未反驳，他只是在离开肖府后，忽然喊住粼霜，问她

　　“若是遇到那布局的妖，你会怎么做？”

　　“杀掉。”粼霜毫不犹豫，“她坏了我们的前路，我不会容忍。”

　　那时的江润微双眼通红，情绪却沉静得很，看着甚至都有些诡异。

　　粼霜想问，却又被方楝枝叫走。

　　三日后，他们启程往北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