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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殷商历 ...

  •   殷商历,帝辛十三年,三月初九。

      阿妤做了一个梦。

      梦里母亲站在寿仙宫的月池边,背对着她,望着池中那几尾瘦了许久的锦鲤。阿妤唤母亲,母亲没有回头。阿妤跑过去,伸手去拉母亲的衣袖——

      那衣袖从指间滑过,像一捧握不住的流水。

      母亲转过身来,面容很平静,鬓边簪着那枚许多日子不曾戴过的点翠凤钗。凤钗的流苏在风里轻轻地晃,晃出一圈圈细碎的光。

      然后,朝阿妤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池水吞没了她的足尖,到裙摆,到腰身,到眉眼。阿妤扑到池边,水面上只剩一圈缓缓散开的涟漪。

      池底那些月白的贝母静静地卧着,像一夜之间落满水底的霜。

      她从梦中惊醒。

      窗外晨光熹微,正是寅卯之交。春渠还在外间值夜,均匀的呼吸声隔着帘幔传来。

      阿妤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云雷纹,她把手按在心口,那里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奋力挣脱牢笼。

      她躺了很久,直到心跳平复,直到晨光透过窗棂,把帐顶的云雷纹染成浅浅的金色。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梦。

      三月初十。

      姜王后病了。

      太医令来诊过脉,说娘娘只是操劳太过,静养些时日便能好转。他留下几帖安神的方子,跪安退下。

      阿妤守在母亲榻边,看着碧梧姑姑一勺一勺喂那碗乌黑的汤药。

      姜王后喝得很慢,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株已经发了新叶的石榴树上。

      “今年这树,”姜皇后轻声说,“花开得早。”

      阿妤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石榴枝头果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花苞,赭红的,鼓鼓的,像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终于找到出口。

      她想起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春天,哥哥踮脚把一枝红石榴系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她说,这是什么?

      他说,石榴,多子多福的意思。

      她说,多子多福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一家人都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她那时不知道很多很多年是多长。

      她此刻也不知道。

      “母后。”她握住母亲的手。

      姜王后收回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那只手很瘦了,阿妤记得小时候,母亲的手是温热的、柔软的,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描红,握着梳子一下一下梳通她的长发。

      如今那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隐隐凸起,像冬日月池冰面下不肯冻僵的水草。

      “阿妤,”姜王后反握住她的手,“这几日是不是又没好好用膳?”

      阿妤摇头。

      “秦师父说,春日宜减食,不宜过饱。”

      姜王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轻,像池面将化未化的薄冰,阿妤不敢多看。

      “秦师父说得是。”姜王后说,“但你还在长身子,不可一味听信医者的话。”

      “明日让小厨房炖一盅燕窝来。”

      “是。”碧梧垂首应声。

      阿妤望着母亲。

      她想说,母后,您自己也要吃。

      想说,母后,您瘦了好多。

      想说,母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您沉进月池里,我怎么也捞不起您。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三月十五。

      殷郊来寿仙宫时,阿妤正坐在月池边,膝上摊着一卷《黄帝内经》。

      锦鲤们聚在她脚边,等着那撮迟迟没有落下的鱼食。

      殷郊在她身边蹲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池水,望着妹妹的侧脸。

      阿妤长高了一些。藕荷色的春装是新制的,领口绣着一枝小小的兰草。眉心的朱痕仍是那样红,像一粒长在骨血里的朱砂痣,春日温软的光落在上面,竟也照不透那沉沉的殷色。

      “阿妤。”他开口。

      阿妤没有转头。

      “母后这两日咳得厉害,”她说,“夜里咳,白天也咳。她总说没事,叫我回寿仙宫歇息。”

      “太医令怎么说?”

      “太医令说,只是风寒入肺,天气暖了自会好转。”

      阿妤顿了顿。

      “哥哥,你信吗?”

      殷郊沉默,他望着池中那几尾瘦了许多的锦鲤。从前宫人们每日喂食三次,如今一日一次也时常忘记。池底那些月白的贝母蒙了尘,再也没有从前那样莹润的光泽。

      他不信,但他不能说。

      “阿妤,”他把手覆在妹妹手背上,“我们出去走走吧。”

      阿妤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像一夜一夜没有睡好的人,把心事都熬成了暗影。

      “去哪里?”

      “陈塘关。”殷郊说,“去看海。”

      阿妤怔怔地望着他,那是他答应过她的事,那是他们拉过钩的约定。

      可是——

      “母后……”

      “我们只去六日。”殷郊说,“母后这里有太医,有碧梧,有满宫的人照料。”

      “你从去年冬天就在抄医书,认药材,学脉理。”

      “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阿妤。”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母后不会怪你。”

      阿妤低下头,她望着膝上那卷摊开的《黄帝内经》。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

      她读了那么多遍,背了那么多遍,可她读不出母亲能活到哪一岁。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

      “嗯。”

      “母后会等我回来吗?”

      殷郊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池水,望着水中自己和妹妹倒映的影子。那两道影子挨得很近,像并蒂而生的莲。

      “会。”他说。

      “那我们快去快回。”

      “……好。”

      阿妤把《黄帝内经》合上,搁在膝边。她伸手探进鱼食罐里,捻了一小撮,慢慢洒进池中。

      锦鲤们争相抢食,尾巴甩起细碎的水花。

      她望着那些水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父王抱着她坐在这里,说阿妤多看一会儿月亮,寡人陪着你。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父王了,上一次他来寿仙宫,是去年十月,那时池水还没有结冰,石榴叶还没有落尽。

      那时她还不懂得,有些人慢慢走远,不是不回来了,是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三月十七。

      殷郊携殷妤出宫。

      这是阿妤记事以来第一次离开朝歌城,马车辘辘驶过午门,她掀开帘子回望。

      城楼在春日薄雾中巍然矗立,玄色的旌旗猎猎翻卷。她望不见寿仙宫的飞檐,望不见月池的水光,望不见母亲窗前那株石榴树。

      她只望见城楼上那一道小小的、玄衣纁裳的身影,那是父王,隔着那样远,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只看见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守了千年的石像,一动也不动。

      阿妤没有挥手,她慢慢放下车帘,马车驶向更远的远方。

      殷商原野的春天,是阿妤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趴在车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些飞速掠过的景物,青青的麦苗,星星点点的野花,溪边浣衣的妇人,田间追逐的孩童。

      每一帧都新鲜,每一帧都陌生。

      她生在深宫,长在深宫,知道月池的水在哪个时辰最亮,知道石榴花在第几场雨后开败,知道母亲梳头时喜欢用哪一把犀角梳。

      她不知道麦苗是什么时候抽穗的,不知道蒲公英的绒球一吹就散,不知道原来天可以这样大,大到朝歌城的城墙也装不下。

      “哥哥,”她指着窗外,“那是什么?”

      殷郊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水车。”

      “做什么用的?”

      “引水灌田。”

      “那是什么?”

      “耕牛。”

      “它为什么不走?”

      “……它在休息。”

      阿妤问个不停。她像一只关在笼中太久的雀,忽然被放出樊笼,每一阵风、每一片云都值得惊叫。

      殷郊一一作答。

      他没有告诉她,那些田间劳作的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日所得不过三升粟,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

      就让她以为,外面的世界和她的月池一样,只有锦鲤悠游,只有贝母发光,就让她看这六日的花。

      殷商历,帝辛十三年,三月十八。

      午后,马车行至一处集镇。

      阿妤听见窗外隐隐传来喧哗声,热闹的,鲜活的,沸反盈天的。

      她忍不住又掀开帘子。

      镇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像朝歌城初一十五施粥的场面,但气氛全然不同。有人拍手,有人叫好,还有孩童尖细的欢呼声穿透人群,像一尾尾灵活的银鱼跃出水面。

      “那是什么?”阿妤问。

      殷郊也探头望去。

      “大约是走江湖的把式。”他说,“耍杂技的。”

      “什么是走江湖的把式?”

      殷郊想了想:“就是四处游历、以技艺谋生的人。”

      “他们为什么四处游历?”

      “因为……”殷郊顿了一下,“因为天地很大,总要去看看。”

      阿妤望着那圈沸反盈天的人群,她没有说“我也想去看看”,但她眼底的光,殷郊看见了。

      “想去看吗?”他问。

      阿妤犹豫了一下。

      “我们赶路……”

      “还有半个时辰才启程。”殷郊已经掀开车帘,“够你看一场。”

      阿妤几乎是跳下马车的。

      她提着裙摆,跟在哥哥身后,穿过那些粗糙的、陌生的、没有向她行礼的人群。没有人认得她衣料上繁复的云雷纹,没有人注意她眉心那点朱红。

      像是一个寻常的、九岁的、赶路途中贪看杂耍的小女孩,阿妤从未这样自在过,她挤进人群边缘,踮起脚尖。

      场中是一个赤膊的壮汉,正把一杆丈余长的铁枪吞进口中。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喝彩,铜钱雨点般落进他脚边的笸箩。

      阿妤看得入了神,她没见过这样的技艺。

      宫里也有杂戏,三年一次大朝会,四方来朝,总有属国献上奇技淫巧。但那时的她太小,被母亲抱在膝头,隔着重重的帘幔,只能望见影影绰绰的身形。

      不像此刻,铁枪的寒芒几乎要刺进她眼睛里,她往后缩了一下,又忍不住往前凑。

      殷郊在她身后,没有拦她,他只是望着妹妹发顶那只微微歪斜的米珠蝴蝶,唇角弯起一弧很浅的笑。

      壮汉的表演结束了。

      人群正要散去,忽闻一阵更清亮、更欢快的呼声从镇口传来。

      “来了来了!李总兵家的小公子!”

      “是三公子!三公子进城了!”

      阿妤循声望去,人群像潮水般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路的尽头,有风卷起檐角的酒旗。

      然后是红。

      那红来得太烈、太炽,像一整匹火烧云从天际裁下,被人随手一扬,便铺满了整条长街。

      阿妤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红。

      灼目,自由,毫无顾忌。

      像日出时分跃出海面的第一线光。

      她只来得及望见那红绫一角。

      它从人群中掠过,像一团巨大的、燃烧的火焰,卷起一地落叶与欢呼。

      红绫下方,隐约有几个小小的身影。

      “哪吒!等等我!”

      “你跑太快了——”

      “哈哈哈来追我呀!”

      孩童的笑语清脆如铃,一串一串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春日的风里,洒在阿妤九年来从未听过这样多笑声的耳中。

      那是宫中没有的声音。

      寿仙宫最热闹的时候,是母后召命妇入宫叙话,隔着重重的帘幔,客气的寒暄像一杯温吞的水。

      东宫最热闹的时候,是哥哥与伴读们论策,压低了嗓音,连笑声都要掩在袖后。

      她从未听过有人这样笑。

      放声的,敞亮的,不知收敛为何物的笑。

      她怔怔地望着那角红绫越飘越远,像一只不肯停歇的、迁徙的鸟。

      她不知道那红绫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她只记得那一瞬间,风把他鬓边的一缕碎发吹起来,衬着漫天的霞光。

      她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

      红绫消失在长街尽头。

      人群渐渐散去,孩童的笑语也远了。

      殷郊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阿妤,该走了。”

      阿妤回过神,她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望着檐角仍在轻轻晃动的酒旗。

      “……嗯。”

      她转身,跟着哥哥走向马车,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长街尽头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斜阳把青石板路染成温柔的橘色。

      “阿妤?”

      “……来了。”

      她提起裙摆,爬上马车,车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那片已无红绫的长街,马车辘辘驶向更远的远方。

      阿妤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以为自己会想方才那杆吞入腹中的铁枪,会想镇口老槐树下沸反盈天的人群,会想母亲喝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心。

      可她想的全是那角红绫。

      为什么那样红?

      为什么飘得那样高?

      为什么……宫里的笑声,从未那样响亮?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从未见过那样的红色,像天边烧起一场永不熄灭的火。

      她想起妲己的红裙,那也是红的,但那红是沉的,稠的,像凝固的血。不是这种红的会飞的,会把笑声卷进风里。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她只是忽然很想再看一眼。

      马车驶过镇口时,阿妤悄悄掀开一丝车帘,镇口的老槐树下已经空了,连孩童们追逐的脚印都被风吹散。

      只有一个老人靠在树干上,慢悠悠地摇着蒲扇。

      阿妤放下车帘,她把手按在袖中那枚给哥哥新绣的平安符上。

      针脚还是歪的,但比从前齐整了些,她想着,回去以后,要练一练那个“早”字,写得还不够好看。

      马车继续向东,殷郊望着妹妹安静下来的侧脸,没有说话,他方才也看见了那角红绫。

      他比妹妹知道得多一些,那是陈塘关总兵李靖之子,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弟子,传闻中生来便带着不凡命数的孩子。

      他听说那孩子被唤作“三公子”,陈塘关的百姓们谈起他,语气里有敬畏,有喜爱,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大约是不必跪着仰望的亲近。

      他收回目光,没有把这些告诉妹妹,毕竟难得有这样轻松的时候。

      这些事,等回了朝歌再说也不迟。

      殷商历,帝辛十年,三月十九。

      陈塘关。

      这是阿妤第一次看见海。

      她站在城楼最高的垛口边,手扶着微凉的石砖,眼前是无边无际的、从未在任何宫闱画卷中出现过的蓝。

      深的时候像墨玉,浅的时候像雨后初霁的天空。日光从云隙间筛落,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跳跃的银鳞,她忽然想起寿仙宫的月池。

      月池的贝母也是这样,把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可月池的银鳞是静的,安稳地沉在水底,等锦鲤游过才肯懒懒地动一动。

      海面的波光是活的,它们跳着,跑着,追逐着,一刻也不肯停歇。

      阿妤看了很久很久,海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把那两只米珠小蝴蝶吹得颤颤的,像真的蝴蝶在风中振翅。

      “哥哥,”她忽然开口,“海的那边是什么?”

      殷郊站在她身侧,他望着那片无尽的蓝,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另一个国家。”

      “那里也有人吗?”

      “有的。”

      “他们也种石榴、养锦鲤、喝梅子酒吗?”

      殷郊想了想。

      “也许种别的。”他说,“也许是别的花,别的鱼,别的酒。”

      阿妤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只是望着那片蓝,望着那些不知疲倦的银鳞,望着天边那一线与海交融的、温柔的灰。

      忽然想起那角红绫,陈塘关是他的家,他日日都能看见这片海。

      他是不是也曾站在这里,望着海的那一边,想着那里有没有和他一样的孩子?

      她不知道,只是忽然有些羡慕。

      殷商历,帝辛十三年,三月二十。

      归程。

      阿妤靠在车壁上,膝上摊着那卷没有读完的《黄帝内经》。

      她读不进去,海还在她眼前晃,那些波光还在她脑海里跳。闭上眼,仍能感觉到海风拂过面颊的凉意,仍能听见浪花拍打礁石的、亘古绵长的声音。

      她忽然有些不想回去,不是不想见母亲,是想把这一刻的海装进匣子里,带回去给母亲看。

      就像父王为她造的那方月池,她想给母亲造一片海。

      马车辘辘西行,殷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沉默了一路。

      阿妤没有察觉,她还在想着那片海,车行至那日停驻的集镇时,已是申时。

      殷郊忽然开口:“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

      “殿下?”

      “在此歇息一刻钟。”

      殷郊掀开车帘,跳下马车,阿妤跟在后面,她以为哥哥是想带她再看一场杂耍,可殷郊没有往镇口的老槐树走。

      他站在原地,望着从镇口策马奔来的那一道身影。

      那是东宫近侍,姓周,名恕。他本应在朝歌候命,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周恕翻身下马,跪在殷郊面前,他的脊背在发抖。

      “殿下,”他的声音嘶哑如砾石,“王后娘娘——”

      他没有说下去,殷郊没有问,他只是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很轻。

      “三月十八……戌时三刻。”

      “什么罪名?”

      周恕没有答,他把额头抵在尘土里。

      “……谋害皇嗣。”

      殷郊没有说话,阿妤站在马车边。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她忽然听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谋害皇嗣,母后。

      三月十九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海的日子,她站在陈塘关的城楼上,望着无边无际的蓝。母后躺在寿仙宫的榻上,望着那株开了满树花的石榴。

      阿妤没有哭,她只是慢慢蹲下身,蹲在驿道边的尘土里,她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像六岁那年,石榴树下,她蹲着拨弄蚂蚁,以为天永远不会黑。

      殷郊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他伸出手,握住妹妹的手,那只手很凉。比那年他坠马醒来,她握住他的手时,还要凉。

      “阿妤。”他唤她。

      阿妤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膝盖间传来,闷闷的,像隔着很厚很厚的茧壳。

      “哥哥。”

      “嗯。”

      “母后等我回来了吗?”

      殷郊握着她的手,他想起几日前,她坐在月池边,问他:母后会等我回来吗?

      他说会。他答应她了。

      “等了。”他的声音哑得像掺了沙,“母后等你回来了。”

      阿妤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是那双眼睛,忽然空了。

      像一池没有锦鲤、没有贝母、没有月光落入的水。

      她望着殷郊。

      “哥哥,”她轻声说,“母后痛吗?”

      殷郊没有答,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寿仙宫那株石榴树,再也不会有人站在窗前望着它了。

      “阿妤,”他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我们回家。”

      阿妤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回马车边,踩着小凳,掀开车帘,坐回那个靠窗的位置。

      她把膝上那卷《黄帝内经》摊开。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颤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殷郊坐在她对面,他望着妹妹低垂的眉眼,望着她眉心那一点比任何一日都更红的朱痕。

      他忽然明白,从今往后,他的妹妹再也不会问他“母后会等我回来吗”。

      因为那个会等她回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殷商历,帝辛十三年,三月二十三。

      酉时三刻。

      阿妤跪在寿仙宫正殿,母亲躺在那张她睡了一十七年的紫檀木榻上,面容很平静,鬓边没有簪那枚点翠凤钗,那凤钗去哪里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阿妤跪在榻边,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凉了,她捂了很久,怎么也捂不热。就像那年哥哥坠马,她也是这样捂着他的手,她捂热了,以为她永远能把想留住的人留住。

      碧梧跪在门边,哭得几乎晕厥。

      春渠跪在阿妤身后,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不敢抬头。

      阿妤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握着母亲的手,一言不发。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母亲站在月池边,背对着她,她唤母后,母后没有回头。

      她跑过去,伸手去拉母后的衣袖,那衣袖从指间滑过,像一捧握不住的流水。

      母亲转过身来,朝她笑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池水吞没了她的足尖,她的裙摆,她的腰身,她的眉眼。

      阿妤扑到池边,水面上只剩一圈缓缓散开的涟漪,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她跪在母亲的灵前,把那只凉透了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

      就像六岁那年,她跪在哥哥榻边,把他凉透了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

      那一年她握着他的手,眉心朱痕初现,一缕不知从何处借来的生机渡进他濒死的躯体。

      她以为她能留住所有人。

      窗外起了风,那株石榴树在暮色里轻轻摇晃,满树红花被吹落几瓣,悠悠地、缓缓地,飘进月池的水面。

      池底那些蒙尘的贝母静静地卧着,它们等了一整个冬天,等来春天,等来满池落花,等不来那个会在月池边一坐一整日的人。

      殷郊立在殿外,没有进去。他望着殿内那一道小小的、跪得笔直的身影。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殷郊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妹妹六岁,他十五岁。殷郊第一次出远门,妹妹站在寿仙宫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她那时也是这样的,没有哭,没有追,只是安静地望着。

      那时以为那目光是依恋,此刻才明白,那目光是告别。

      她每一次都在告别,只是他不知道,他垂下头。

      腰间的平安符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在暮色里浮沉。

      早。回。家。

      他回来了,家没有了。

      殷商历,帝辛十三年,三月二十。

      姜王后薨,谥曰“贞敬”,举国缟素。

      那一夜,阿妤没有回寿仙宫,她跪在中宫佛堂,跪在母亲跪了十七年的蒲团上。

      那尊白玉观音还是那样低眉垂目,面容悲悯望着她。它也望着母亲。

      它望着母亲在这间佛堂里跪了十七年,焚了无数炷香,诵了无数卷经,望着母亲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里,从不曾对神明抱怨半句。

      它没有救她,阿妤望着那尊观音,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安静地跪着,望着那双低垂的、慈悲的、不曾开口吐露一字真言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阿妤站起身走出佛堂,走过月门,走过那株落尽红花的石榴树。

      阿妤站在月池边,池水是暗的,没有月光,没有贝母的银鳞,没有锦鲤的尾鳍。

      把袖中那枚新绣了一半的平安符取出来,那是给母后的,针脚练了很久,比从前齐整多了。

      本来想绣“安康”两个字,只绣了“安”,那半枚平安符在她掌心里,很小,很轻。

      阿妤把平安符收进袖中抬起头,天边有一弯很细很细的月牙,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她望着那轮月,很久很久。

      “母后。”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

      “您说您会在这里的。”

      “无论月亮有没有出来。”

      夜风拂过池水,没有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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