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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殷商历 ...

  •   殷商历,帝辛十二年,十月初九。

      朝歌城落了今秋第一场霜。

      寿仙宫的月池结了薄冰,锦鲤沉在水底,尾鳍偶尔懒懒一摆,搅不起半点涟漪。那株石榴树在霜里站了一夜,清晨时叶片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具风干多年的骨架。

      阿妤蹲在池边,已经很久没有往水里捻鱼食了。

      她九岁了,九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安静的背影。春渠站在廊下,望着那道藕荷色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三年前,三年前的夏天,公主殿下蹲在同样的地方,用树枝拨弄蚂蚁,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鬓边的小蝴蝶歪了一只,浑然不觉。

      那时候殿下还会追着大殿下跑,追不上就蹲在地上哭。

      如今阿妤不哭了,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望着结了冰的池水,望着水底那些不肯游上来的锦鲤。

      春渠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许殿下自己也不知道。

      十月初十,冀州候苏护膝行于九龙殿,献女妲己,谢罪天子。

      这消息是一个洒扫内侍传进寿仙宫的。

      彼时阿妤正在窗下抄《本草》,一笔一画,把“防风”二字写满整张宣纸。秦医女说,记一味药,抄一百遍,比念一千遍都有用。

      她抄到第七十三遍时,春渠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异样,阿妤没有抬头。

      “殿下,”春渠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朝中……有大事。”

      笔尖在“防”字的最后一撇上顿了顿。

      阿妤仍没有抬头。

      “是父王的事吗?”

      春渠愣了一下。

      “……是。”

      “那我不问。”

      她把第七十三遍“防风”写完,搁下笔,把宣纸轻轻吹干,叠好,压在案角那一叠已经抄完的纸堆上。

      春渠望着她。

      九岁的公主,眉心的朱痕比去年深了些,像一粒长进骨血里的朱砂。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像春日解冻的溪流,不疾不徐。

      春渠忽然有些害怕,说不清在怕什么。

      十月十一。

      阿妤被姜王后召往中宫,穿过重重宫门时,发现今日宫中很安静,像暴雨将至前,连蝉都噤了声的静。

      姜王后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书没有在读,那卷书摊在她膝上,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阿妤在门口站了片刻,轻轻唤道:“母后。”

      姜王后抬起眼,那目光落在女儿眉心那点朱痕上,停了一停。然后弯起唇角,把书卷合上,搁在凭几边。

      “阿妤,来。”姜皇后说。

      阿妤走过去,依偎在母亲膝边。姜王后的手落在女儿发顶,轻轻地、缓缓地抚着。

      “母后,”阿妤把脸贴在母亲膝上,“您今日不开心。”

      姜王后的手顿了一瞬,垂眼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没有。”她说,“母后只是有些乏。”

      阿妤没有追问,她安静地伏在那里,听母亲的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寿仙宫月池的水,表面结了冰,深处还在缓缓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

      “阿妤。”姜王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如果有一天,”姜王后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父王……”

      母亲没有说下去,阿妤等了很久。

      “……父王怎么了?”

      姜王后低下头,望着女儿仰起的脸。

      那张脸上有她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稚气,还有一点不太熟悉的东西,那是在她不知不觉间,悄悄长进女儿眼底的沉静。

      “没什么。”姜皇后说,“母后只是想说——”

      姜皇后把手从女儿发顶移开,落在自己膝上那卷书册的封面上。

      “阿妤,你要快些长大。”

      阿妤望着母亲,不明白为什么母后的眼眶忽然有些红,却还在对着她笑。

      那笑容像月池的薄冰,看起来那样平整,轻轻一碰就会碎。

      十月十五,妲己入宫。

      阿妤没有去观礼。

      她仍坐在寿仙宫的窗下抄她的《本草》,今日抄到“白芷”。

      春渠进进出出,带回来零碎的、不成篇章的消息。

      ——冀州侯之女,年十六,生得极美。

      ——陛下命妲己居于摘星楼,那是鹿台最高的殿宇。

      ——今夜陛下宿在摘星楼了。

      阿妤把“白芷”抄完第七十九遍,搁下笔,望向窗外。

      暮色正在一寸一寸沉下去,把月池的冰面染成橘红、绛紫、金红交织的锦缎。那锦缎很美,美得像三年前那个夏夜,父王抱着她坐在这里,说阿妤多看一会儿月亮,寡人陪着你。

      她忽然想不起父王有多久没有来寿仙宫了,不是很久。

      上个月中秋,父王派人送了一盒月饼来。

      那月饼是御膳房新制的样式,莲蓉馅,压着极细的云雷纹。她掰开一个,尝了一口,放回碟子里。

      不是不好吃,只是忽然不想吃了。

      十月十七。

      阿妤去东宫找殷郊。

      她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哥哥了。殷郊年初从东鲁回来后,父王交给他越来越多政务。出入宫禁的时间越来越长,留在东宫读书的时间越来越短。

      阿妤没有让人通传,独自穿过东宫的门廊,在书阁外停住脚步,门虚掩着,里头传出说话声。

      “……那冀州侯之女,殿下可曾见过?”

      是殷郊的近侍,声音压得很低。

      阿妤立在门外,没有动。

      “……见过。”殷郊的声音。

      “听闻陛下已连续七夜宿在摘星楼。朝中有些议论……”

      “什么议论?”

      近侍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

      “说那苏氏……颇有手段。”

      沉默。

      阿妤透过门缝望去。

      殷郊背对着门,立在窗前。她看不见哥哥的神情,只看见他的脊背挺得极直,像一柄插入鞘中太久的剑。

      “这样的话,”殷郊的声音很轻,“不要让母后听见。”

      “……是。”

      “也不要让寿仙宫那边听见。”

      “……是。”

      阿妤站在门外,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收进心里,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安静地走回寿仙宫。

      殷郊知道门外有人,他听见那阵极轻的脚步声远去,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十月十九。

      纣王驾临寿仙宫。

      彼时阿妤正在月池边。冰已经化了,锦鲤浮上水面,她捻了一小撮鱼食往池里。

      身后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名声,手里的鱼食洒了一半,阿妤转过身,看见父王站在月门边。

      他穿的是常服,没有戴冠冕,头发只束一根玉簪。那是阿妤小时候最熟悉的模样,父王下朝后,换下玄衣纁裳,就是这样随意地来寿仙宫,陪她用晚膳,陪母后说话,陪她蹲在池边数锦鲤。

      阿妤站在原地,没有跑过去,她看着父王。

      他瘦了些,眉间多了一道浅浅的竖纹。那双从前望着她时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隔着半个庭院,竟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像一个人望着旧物,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阿妤。”纣王开口。

      他的声音还是从前的声调,阿妤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走过去,走到父王面前,仰起头。

      “父王。”

      纣王低下头,望着女儿。

      九岁的孩子,已经长到他的胸口了。他记得最后一次把女儿举上肩头,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那时她还很小,轻得像一片羽毛,揪着他的发冠,笑得露出细细白白的乳牙。

      他忽然想再抱一抱她,他伸出手,那手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阿妤望着那只手。

      那是父王的手,宽大,温热,曾经稳稳托着她看遍整个朝歌城的灯火。

      此刻它悬在她头顶,像一只迷途的雁,找不到落脚的枝头。

      阿妤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像小时候那样,踮起脚,把自己的手放进父王的掌心。

      在犹豫的那一瞬,纣王的手落下来了,落在她的发顶,轻轻地、缓缓地揉了一下。

      “阿妤,”他说,“长高了。”

      阿妤低下头,把眼底那一点潮意逼回去。

      “父王,”她的声音很轻,“您好久没来了。”

      纣王没有说话,他望着女儿眉心那一点朱红。那红比从前深了些,像一粒长在眉心的朱砂痣。

      他记得她出生那夜,产婆把小小的婴儿抱到他面前,她阖着眼,皱巴巴的小脸,头顶一蓬柔软的胎发。

      他抱着她,在产房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那是他的女儿,是他把月亮许给她的女儿。

      “寡人……”纣王开口,声音有些涩,“寡人最近很忙。”

      阿妤点点头。

      “母后也很忙。”她说,“母后最近礼佛的时间变长了。”

      纣王沉默。

      “她身子可好?”

      “秦师父说母后只是有些累,要多歇息。”

      “嗯。”

      “哥哥也很忙。我好几日没有见到他了。”

      “……嗯。”

      阿妤抬起头,望着父王的眼睛。

      “父王,”她说,“您累吗?”

      纣王望着女儿,那里面有他曾经最熟悉的东西,信赖,亲近,毫无保留的依恋。

      还有一些他不熟悉的东西,那是九岁的孩子尽力藏起、却没能完全藏住的……审视。

      他忽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还好。”他说。

      阿妤点点头,不再问了。

      她低下头,把掌心里剩余的鱼食慢慢捻进池中,锦鲤争相抢食,尾巴甩起细碎的水花。

      纣王望着那些锦鲤,望着池底的贝母,望着那株已经落尽叶子的石榴树。

      他想起许多年前,妻子亲手在这株树下埋下一坛梅子酒,说等阿郊成婚时启封,一家人同饮。

      那坛酒还埋在地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

      “阿妤。”

      “嗯。”

      “你母后……”

      他顿住。

      阿妤等了一会儿。

      “母后怎么了?”

      纣王望着池水。

      “无事。”他说,“寡人只是……忽然想问问她,那坛梅子酒,还记不记得埋在哪个位置。”

      阿妤没有答,她望着父王的侧脸。

      那侧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威严,不是慈爱,是另一种更柔软、也更脆弱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岔路口,回头望向来时的路,他还能望见,但他已经不记得怎么走回去了。

      那一夜,纣王没有留宿寿仙宫。

      他陪阿妤用了晚膳,在月池边站了片刻,便起驾回了摘星楼。

      阿妤立在宫门口,望着父王的仪仗渐渐隐入夜色。

      春渠轻声道:“殿下,夜凉了,该进去了。”

      阿妤没有动。

      “春渠,”她说,“摘星楼远吗?”

      春渠怔了一下。

      “回殿下,摘星楼在鹿台最高处,离寿仙宫……有些路程。”

      “比东宫远吗?”

      “……远。”

      “比东鲁呢?”

      春渠不知如何作答,阿妤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进寿仙宫,藕荷色的裙摆在月门边轻轻一晃,像一只收翅的蝶。

      十月二十三。

      姜王后前往摘星楼,向天子进言。

      这是阿妤后来才知道的事。

      那一日她如常在寿仙宫抄书,秦医女在旁边碾药。石臼里传出沉闷的、有节律的撞击声,把时光碾成均匀的粉末。

      傍晚时分,碧梧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秦医女识趣地退下。

      阿妤搁下笔,望着碧梧。

      “姑姑,怎么了?”

      碧梧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是母后出事了吗?”

      碧梧摇头,又点头。

      阿妤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案上那叠抄了一半的药材。

      “防风”抄到第四十三遍。

      她把宣纸抚平,压好,才继续往外走。

      春渠追在后头,声音发颤:“殿下,王后娘娘吩咐过,您不能……”

      阿妤没有回头。

      “我不去摘星楼。”她说,“我去中宫等母后。”

      她等了一夜,姜王后是中夜归来的。阿妤跪在中宫佛堂的蒲团上,听见门帘响动,转过身。

      母亲立在门边,她的凤髻有些松散,翟衣的襟口微微皱起,像是被人攥过。但她的脊背还是那样直。

      阿妤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垂在身侧的手,那手是凉的。

      姜王后低下头,望着女儿,女儿的手很小,很暖,握着她的力道却很大,像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她忽然想哭,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母后,”阿妤仰起脸,“您饿不饿?”

      姜王后望着她。

      “我让小厨房温着百合羹,”阿妤说,“是您爱喝的那种,加了蜜。”

      姜王后的眼眶红了,她蹲下身,把女儿揽进怀里。

      “阿妤,”她把脸埋在女儿的发间,声音闷闷的,“阿妤……”

      阿妤环住母亲的脖颈,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哭,不知道摘星楼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父王对母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只知道母亲此刻需要她抱着,她便抱着,抱了很久很久。

      那一夜,姜王后没有回寝殿,宿在佛堂,阿妤陪着她。

      母女俩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并肩跪在蒲团上,望着那尊低眉垂目的白玉观音。

      檀香袅袅,木鱼声一下一下敲碎夜的寂静。

      阿妤不知道母亲在求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也在求,求神明垂怜。

      求那坛还埋在石榴树下的梅子酒,有朝一日还能被一家人的笑声启封。

      十月二十六。

      殷郊入宫。

      他来寿仙宫时,阿妤正在月池边喂鱼。

      池中的锦鲤比从前少了。有几条死了,沉在池底,捞出来埋在老槐树下。活着的也不爱游动,终日懒懒地浮在水面,等那撮不知何时会来的鱼食。

      殷郊在妹妹身边蹲下。

      “母后呢?”

      “礼佛。”阿妤把鱼食捻进水里,“这几日母后礼佛的时间更长了。”

      殷郊沉默,他望着池水,望着水底那些月白的贝母。有些贝母的边缘碎了,不知是冻裂的,还是哪一日清扫池底的宫人不小心磕破的。

      没有人去修补。

      “阿妤。”他开口。

      “嗯。”

      “你怕不怕?”

      阿妤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望着池中争食的锦鲤,望着那尾最小的、总是抢不到食的红白花。

      “怕什么?”她问。

      殷郊没有答。

      阿妤等了一会儿。

      “……怕父王不来寿仙宫?”

      殷郊的脊背微微一僵。

      “怕母后把自己关在佛堂,一整日一整日不出来?”

      殷郊没有说话。

      “怕妲己。”阿妤说。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

      殷郊转头望着妹妹,阿妤没有看他。她仍在往池里捻鱼食,那尾红白花终于抢到了一粒,尾巴快活地一甩。

      “我见过妲己。”阿妤说。

      殷郊的瞳孔骤然收紧。

      “什么时候?”

      “十五那日。”阿妤的声音很平静,“妲己入宫那天,我没有去看。但是傍晚的时候,她来了寿仙宫。”

      殷郊攥紧了拳。

      “她来做什么?”

      阿妤想了想。

      “妲己说,她听说陛下有一个很疼爱的嫡公主,住在寿仙宫,想来看看。”

      “她站在月门边,没有进来。她穿着红色的裙子,比我见过的所有红色都红。”

      “她朝我笑了一下。”

      阿妤捻完掌心最后一点鱼食,拍拍手,站起来。

      “然后她就走了。”

      殷郊站起身,握住妹妹的肩膀。

      “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阿妤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看了我一眼。”

      她顿了顿。

      “哥哥。”

      “嗯。”

      “她的眼睛……很奇怪。”

      殷郊低头望着妹妹,阿妤的眉心蹙着,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努力理解自己看见的东西。

      “她的眼睛很好看,比母后的凤钗还亮。但是……”

      她想了很久。

      “但是没有底。”

      殷郊沉默。

      他不知道什么是“眼睛没有底”。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寿仙宫的门要守得更紧。

      “阿妤,”他把妹妹的手握进掌心,“往后,不要再见她。”

      阿妤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母后也是这么说的。”

      她顿了顿,轻轻抽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素白的平安符,那是新的。

      针脚比去年那枚齐整了些,但还是歪,还是稚拙,还是把“早回家”三个字缝得像三只挤在一起的、跌跌撞撞的雏鸟。

      殷郊望着那枚平安符,喉间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

      “旧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旧的我收起来了。”阿妤低着头,把新符系在他腰间,“这个给你换着戴。”

      殷郊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望着妹妹的发顶,望着她鬓边那两只米珠编的小蝴蝶。

      那蝴蝶已经旧了,珠面有些磨损,光泽不如从前,可她还在戴着。

      “阿妤。”

      “嗯。”

      “等我……”殷郊顿了顿,“等我做完手头这几件事,我带你出宫。”

      阿妤抬起头。

      “去哪里?”

      “去哪里都可以。”殷郊说,“去城外看秋山,去集市买糖人,去……”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去陈塘关看海。”

      阿妤眨了眨眼。

      “陈塘关有海吗?”

      “有。”殷郊说,“东海。”

      “海是什么样子的?”

      殷郊没有见过海。

      但他还是说:“很大,很蓝,看不到边。夏天的时候,浪花会卷到岸上来。”

      阿妤听着,眼睛亮了一点。

      “那你会陪我去吗?”

      “会。”

      “拉钩?”

      “拉钩。”

      他们勾着小指,像小时候那样,用力地、郑重地摇了一摇,阿妤笑起来,那是这一个月来,殷郊第一次见妹妹笑。

      他望着那个笑容,在心里把“去陈塘关看海”这件事刻进骨血里。

      他一定要带她去,不管要等多久。

      十月二十九。

      妲己再次踏足寿仙宫这一次,她走了进来,阿妤正在窗下抄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望见那道红色的影子立在门槛边。

      还是那条红裙。红得像烧起来的云,像熟透的石榴,像母亲那夜从摘星楼归来时,衣襟上那一小片被烛火映出的、暧昧的阴影。

      “公主殿下。”妲己开口。

      她的声音很软,很轻,像春日的柳絮拂过水面。

      阿妤搁下笔,站起身,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苏夫人。”

      妲己微微弯起唇角。

      她没有还礼。她只是站在那里,打量着这间书阁,打量着案上那一叠叠抄满药材名的宣纸,打量着窗边那盆秦医女留下的兰草,打量着角落里那只装着鱼食的青瓷小罐。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阿妤的眉心,那一点朱红。

      妲己的笑意深了一些。

      “殿下这眉心痣,”她说,“生得真好。”

      阿妤没有答话,妲己走近一步,春渠下意识要上前,被阿妤抬手止住,妲己在阿妤面前蹲下身。

      这是阿妤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这个女子。

      她确实很美,那种美不是母后的端严。像开在悬崖边的花,艳丽、危险、不可攀折。

      她的眼睛也确实是好看的,但阿妤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那句“没有底”是什么意思。

      寻常人的眼睛,望进去,望得深了,总能看到一点东西,欢喜、哀愁、疲惫、期盼。

      但苏妲己的眼睛望进去,什么都没有不是藏起来了,是根本就没有。

      “公主殿下,”妲己轻轻开口,“您怕我吗?”

      阿妤望着她,九岁的孩子,眉心一点朱红,脊背挺得像一株还未长成的小松。

      “不怕。”她说。

      妲己微微偏头。

      “为何?”

      阿妤想了想。

      “您杀不了我。”她说。

      妲己的笑意凝了一瞬,然后她笑起来。

      那笑声很好听,像银铃被春风吹动,一串一串落在寂静的书阁里。

      “殿下真有趣。”她说。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目光从那点朱红移到阿妤的眉眼之间。

      “殿下,”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软,“您知道您眉心这一点红,是什么吗?”

      阿妤没有答,妲己也不需要她答。

      她只是微微侧首,像对晚辈传道解惑的长者,轻声说:

      “这是愿力凝成的朱痕。”

      “有人用最干净的心愿叩开了神明之门。”

      “这样的人,杀不了的。”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弧意味深长的笑。

      “不过——”

      她没有说下去,她只是望着阿妤,眼底那一片虚无里,忽然掠过一丝阿妤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杀意。

      是……兴味。

      像在深山里走了很久的旅人,忽然发现路旁开着一株从未见过的花。

      “殿下,”妲己说,“您会长大的。”

      她转身,红裙曳过门槛,像一片烧过的云霞缓缓飘远。

      阿妤立在原处,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但她知道自己方才撒了谎。

      她怕,不是怕妲己杀她,是怕妲己看她的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寿仙宫那株石榴树还是满树青果的时候,有一只野猫闯进来,蹲在枝头,望着池中的锦鲤。

      那只猫后来被宫人们赶走了但阿妤记得它的眼睛,那是猎手望着猎物的眼睛。

      十月初九至十月二十九。

      二十日。

      不过二十日。

      殷商历,帝辛十二年,十一月初一。

      姜王后不再礼佛了,她把佛堂的门锁上,把那串盘了十七年的沉香念珠收进妆匣最深处。

      那一夜,她对着铜镜,摘下鬓边那枚点翠凤钗,那是她十六岁入主中宫那年,天子亲手为她戴上的。

      她握着那枚凤钗,在镜前坐了很久,铜镜里映着一张陌生的脸。

      眉还是那双眉,眼还是那双眼,只是眼角多了细纹,鬓边添了白发。

      她忽然记不起天子上次认真看她,是什么时候,她低下头,把凤钗放进妆匣,合上盖子,
      那声音很轻,像十七年光阴落下的一粒尘埃。

      阿妤立在门边,望着母亲的背影,她不知道那枚凤钗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往后,母亲不会再戴它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走过去,蹲下身,把母亲落在妆奁边的一根白发捡起来。

      那根白发很细,很长,在她掌心蜷成小小的一圈,她把它收进袖中。

      姜王后回过头,她望着女儿,望着女儿眉心那一点朱红。

      她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间,像那坛还埋在石榴树下的梅子酒,封得太久,启不开。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把女儿揽进怀里。

      “阿妤。”

      “嗯。”

      “母后在这里。”

      “……嗯。”

      “无论发生什么,母后都在这里。”

      阿妤把脸埋在母亲衣襟上那片衣襟上已经很久没有熏过兰膏香了,但她还是用力地、用力地埋进去,像怕一松手,连这点余温都会散尽。

      窗外起了风,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

      那株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光秃秃的枝丫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枯槁的声响。

      树下埋着一坛十七年的梅子酒,不知还要埋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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