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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殷商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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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历,帝辛十三年,三月廿三。
姜王后大敛。
阿妤跪在梓宫东侧,素服去饰,腰间系着粗麻编的斩衰。三月的风穿过殿门,把她鬓边那对米珠小蝴蝶的残影吹得轻轻晃动,蝴蝶不在了,公主殿下的发髻上空空荡荡,像一株谢尽了花的石榴树。
她已跪了三日。
春渠跪在她身后半步,望着殿下单薄的背脊,喉间哽了无数次。她想劝殿下歇一歇,哪怕只去偏殿饮半盏温水、阖一阖眼。可她不敢开口。
殿下不哭,这三日,一滴眼泪都没有。
碧梧跪在灵堂另一侧,面容枯槁。她是姜王后的陪嫁侍女,从中宫正门抬进来的那一年十六岁,如今三十三。十七年。她为主母梳了十七年的发髻,簪了十七年的凤钗,如今那妆奁空了,凤钗不知下落,她的魂魄也像是被剜去了一半。
礼官唱赞,声调悠长得像挽歌。
“魂归——”
阿妤俯身,以额触地,冰凉的金砖抵在眉心那点朱痕上,硌得有些疼。
没有动,她只是想着,原来母亲躺在那具梓宫里,和睡在榻上是不一样的。
榻上的人还有呼吸,胸口会微微起伏,手指还有温度。
梓宫里的人没有呼吸,她偷偷摸过母亲的手,趁礼官不注意,趁碧梧姑姑低头拭泪,那只手凉透了,硬了,再也捂不热了。
她把手缩回袖中从此记住了一个温度,那是死亡的温度。
从此知道,自己能治愈伤、病、残躯破体,可她治不了死。
那只手捂过热过的手,那只手从死亡线上拽回过哥哥,可那只手留不住母亲。
殷郊立在殿外,他不是不想跪在灵前。他是不能。
他是殷商嫡长子,是储君。姜王后薨逝,他是丧主,要迎送吊唁的宗亲贵胄,要跪拜回礼,要替母亲答谢每一道“节哀”的慰藉。
他跪过了,跪了三天,跪得膝上青紫一片,跪得冕服下摆染了金砖的寒气。
此刻他只想到殿外来,透一口气。
——不是。
他不是来透气的。
他是来……
是来做什么的?
殷郊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一线将沉未沉的夕光。
想起三日前,周恕跪在驿道的尘土里,说王后娘娘薨了,罪名是谋害皇嗣。
想起自己那时没有问。
没有问什么皇嗣。没有问证据。没有问母亲临死前说了什么话、有没有提到他和阿妤的名字。
他不敢问,怕问了之后,会做出什么来,他是殷商嫡长,是储君。
他不能。
“……殿下。”
近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
“寿仙宫那边传话,公主殿下已跪了三日,滴水未进……”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把还没磨利就生了锈的刀。
殷郊没有立刻去寿仙宫,去了中宫。
中宫的正殿已空。姜王后的遗物由碧梧带着宫人,收检,封入箱笼。待丧仪毕,这些箱笼会随梓宫一同迁往宗庙,那是王后最后的归宿,在历代先妣的牌位间,在年年岁岁的祭祀香火里。
殷郊没有去正殿,他前往后殿那间佛堂,推开门,檀香的气息还在。
母亲跪了十七年的蒲团还在原处,只是凹痕似乎比从前深了一些,那尊白玉观音还在龛中,低眉,垂目,面容悲悯。
殷郊站在佛堂中央,望着那尊观音,他从不信神佛。
太傅教过,商以玄鸟为图腾,以祖先为神祇。先王先公的灵魂在天上庇佑子孙,这才是殷商宗庙的正祀。
可母亲信,她信了十七年。
她在这间佛堂里焚了无数炷香,诵了无数卷经,跪了无数个日夜。她求的是什么?
求父王回心转意?求儿女平安长大?还是……她什么也没有求到。
殷郊垂下眼帘,他看见蒲团边有一只小小的锦囊。
他俯身拾起,锦囊里装着几瓣干枯的石榴花,一撮月白贝母的碎片,还有一根根细细的、银白的发丝。
那是母亲的白发,是母亲收了一整年、舍不得扔的白发。
殷郊握着那只锦囊,想起去年中秋,母后坐在窗下,对镜摘下鬓边那枚点翠凤钗。
那时以为母后只是累了,他不知道,那是母后在向十七年的自己告别。
殷郊低着头,把锦囊收进袖中,没有再看那尊观音一眼转身走出佛堂。
殷商历,帝辛十三年,三月廿五。
姜王后梓宫奉移宗庙。
这一日朝歌城落了雨,檐角的水滴落成珠帘,青石路面亮得像镜子,映着仪仗素白的幡旗。
阿妤扶柩而行,她是王后嫡女,当扶灵送葬。
碧梧原想替她撑一柄油伞,她轻轻推开了。
雨落在她发顶,落在她眉心那点朱红,落在她腰间那截粗麻编的斩衰。
她没有躲,雨水顺着眉骨滑下来,流过眼角,淌过脸颊。
那不是泪,那是天上的水,她这样告诉自己。
送葬的队伍很长,从寿仙宫到宗庙,要穿过重重宫门,经过九龙殿、鹿台、摘星楼——
阿妤抬起头,雨幕中,那高楼依然巍峨。飞檐如翼,朱栏如血。
她望见最高处的回廊上,立着一道身影,红色的。隔得太远,她看不清那人的神情,但她知道那是谁。
忽然想起母亲从摘星楼归来的那一夜,衣襟微皱,凤髻松散,像是在哪里被人攥了一把。
忽然想起那一夜,自己跪在佛堂等母亲归来,母亲蹲下身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发间。
母亲什么也没说,可她从那拥抱的力道里,读出了母亲没有说出口的话。
——阿妤,母后怕。
——母后怕护不住你们了。
阿妤低下头,继续扶着梓宫,一步一步,走过摘星楼那长长的阴影,她没有再看那道红影。
宗庙内。
殷商历代先王的灵位在幽暗中静静伫立。
姜王后的梓宫停在东庑,待吉时入庙奉安。
阿妤跪在梓宫前,这一路走来,膝盖早已麻木。雨水浸透了斩衰,贴在皮肤上,凉得像那夜母亲的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临终前,她不在,母亲有什么话要对她说的吗?母亲有没有唤她的名字?母亲……痛不痛?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阿妤跪在那里,低着头,把掌心攥得发白,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那脚步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她蹲在石榴树下数蚂蚁,听见这脚步,便会扔下树枝跑过去,张开双臂要抱。
那是父王的脚步,她没有回头。
纣王在她身后站了很久,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从云隙间漏下来,把宗庙的青砖染成浅浅的金色。
他望着女儿的背脊,那背脊跪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雨压弯又自己挺直的小树。他记得这背脊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会软软地靠在他胸口,会趴在他膝上要他讲故事,会蜷成小小一团在他肩头睡得流口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背脊变得这样硬了?他不知道。
“阿妤。”
阿妤没有动。
“阿妤,”他的声音很轻,“父王来了。”
阿妤跪在那里,她听见了。
听见父王的声音,和记忆里那个把她举上肩头、许她月亮的人一模一样。
可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看见的不是那个人。
她怕一回头,会忍不住问他:母后犯了什么罪?
她怕他答不出来,怕他答得出来,更怕他连答都不屑答。
纣王望着女儿纹丝不动的背影,他站了很久。
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殿内的光线渐渐暗了。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阿妤刚学会走路,歪歪扭扭地在寿仙宫满地跑。他下朝回来,阿妤听见脚步声,便会扔下手里的东西,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朝他飞过来。
他蹲下身,张开双臂,阿妤撞进他怀里,软软的,暖暖的,咯咯笑着。
他那时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久,很久是多长?他没有想过,此刻忽然想了,可他不知道答案。
“……你好好歇息。”
纣王转身,脚步在空旷的殿内回响,一声一声,像渐行渐远的更漏。
阿妤跪在原处,听着那脚步声远了,轻了,终于消失在殿门外。
她没有回头,一滴水落在膝前的青砖上,不知是檐角未干的雨,还是别的什么。
殷商历,帝辛十三年,四月初一。
姜王后丧仪毕。
阿妤回到寿仙宫,这宫殿她住了九年,每一扇窗、每一道门槛、每一块地砖她都熟悉。可此刻踏进来,忽然觉得陌生。
月池的水还是那样静,锦鲤还在,只是瘦了,游得慢了。
石榴树开了满树的花,红得像那年夏天,她六岁,哥哥踮着脚把一枝红石榴系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她站在树下,树下那坛梅子酒还埋着,母后亲手埋的。
阿妤蹲下身,把手掌贴在泥土上,土是湿的,前几日那场雨浸透了她跪了三日的地砖,也浸透了这树下的泥土。
忽然想把它挖出来。
她想尝一尝,母后十七年前亲手封进去的那坛岁月,到底是什么味道,不知不觉手陷进泥土里。
“殿下。”
春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惊惶。阿妤没有回头。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春渠退下了。
阿妤跪在树下,把泥土一捧一捧地拨开,她的指甲断了,指尖渗出血珠,混进潮湿的泥里。
她不在乎,只想找到那坛酒,想知道十七年前,母后把这坛酒埋下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那时父王还是那个人,那时哥哥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年,那时她还没有出生。
母后一个人站在新植的石榴树下,亲手把酒坛埋进土里,想着许多年后,儿女成婚,一家团圆,启坛同饮。
母后等了十七年,她没有等到。阿妤找到了那坛酒,酒坛是青瓷的,封口的泥已经干裂。
把酒坛抱出来,放在膝上,她没有打开只是抱着它,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
久到暮色四合,久到月亮升起来。
她抬起头,那轮月又圆了几分,望着那月,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夜。
父王把她举上肩头,她说父王我想要天上的月亮。
父王说,别说是月亮,就算是整个天下,寡人的女儿想要什么便给什么。
她那时相信父王真的能把月亮摘下来。只是不知道,有些诺言是说的时候就已经碎了。
阿妤把酒坛放回原处,一捧一捧地把土覆回去,做得比挖出来时更慢,更仔细,像在掩埋一个永远不会再做的梦。
殷商历,帝辛十三年,四月初五。
妲己被册封为王后。
这是殷商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中宫新丧,灵位未入宗庙,天子已立新后。
朝野哗然,几位老臣联名上书,谏言此举不妥。纣王留中不发。
第二日,谏书被退回。封皮上只有一个朱批。
“知道了。”
没有采纳,没有驳回,甚至没有斥责,只是一个“知道了”,像一扇门缓缓合上,把臣子的声音关在外面。
那些老臣跪在九龙殿外,从日出跪到日落,纣王没有见他们。
第三日,有人称病辞朝。
第四日,有人告老还乡。
第五日,再没有人提这件事了。
殷郊在东宫听见这些消息,一言不发,他站在舆图前,望着殷商的疆域,这片土地,是他从小被教导要守护的江山。
太傅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说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太傅说——
他不想再听了,父王已经不是那个父王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妲己入宫的那一天,也许是更早,也许是那一夜,母后从摘星楼归来,衣襟微皱,凤髻松散,什么也没说。
他那时没有问以为,不问,一切就还能维持原样,但他错了。
妲己来寿仙宫那一日,是四月初八。
她开始抄《诗》,太傅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她不懂什么是思无邪,她只是觉得那些字句很美。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抄到这一句时,妲己来了,还是那条红裙。
还是那种“没有底”的目光。
阿妤搁下笔,站起身。
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王后娘娘。”
妲己微微弯起唇角。
她仍没有还礼。
只是站在那里,打量着这间书阁,案上那叠抄了一半的《诗》,窗边那盆已无人打理的兰草,角落里那只空了许久的鱼食罐。
“殿下,”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您瘦了。”
阿妤没有答话。
妲己走近一步,春渠下意识要上前,阿妤抬手止住。
她已经不怕妲己了,一个人失去了最怕失去的东西之后,就什么都不怕了。
妲己在她面前蹲下身,几年前,她也这样蹲在一个孩子面前。
那时那孩子还小,还不知道什么是生死离别。
那时她对这个孩子说:殿下真有趣。
如今这孩子长高了,眉心的朱痕红得像一滴永远不会干的泪。
她望着阿妤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空,像她自己的眼睛,妲己的笑意淡了些。
“殿下,”她轻声说,“您恨我吗?”
阿妤望着她。
“您杀了我母后。”她说。
那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应该恨您。”
妲己等了一会儿。
“可是?”
“可是,”阿妤说,“母后不会希望我恨您。”
妲己沉默。
“母后教过我,恨一个人,是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
“她说,人的心里能装的东西是有限的。装了恨,就装不下别的了。”
阿妤顿了顿。
“我想装别的。”
妲己望着她,九岁的孩子,眉心一点朱红,脊背挺得像一株松,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平,仿佛只是转述母亲说过的话,那些话与她自己的心无关。
可妲己看见了,那孩子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她在忍。
妲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滴落在滚油里的水,转瞬即逝。
“殿下,”妲己说,“您会长成一个很好的人。”
她站起身,红裙曳过门槛,像一片烧过的云霞缓缓飘远。
阿妤立在原处,她没有送。只是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手。
母后说,人的心里能装的东西是有限的,她想装别的,可她的心现在空空的,什么也装不进去。
她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把那些空的地方填满,也不知道填进去的会是什么。
那一夜,殷郊来寿仙宫。
阿妤坐在月池边,膝上摊着那卷《诗》,殷郊在她身边坐下。
“妲己来了?”他问。
“嗯。”
“她说了什么?”
阿妤想了想。
“她说,我会长成一个很好的人。”
殷郊沉默。
他把手覆在妹妹手背上。
“阿妤。”
“嗯。”
“她说的没错。”
阿妤没有答,望着池水,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哥哥,”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那日在陈塘关,镇口那个杂耍班子吗?”
殷郊怔了一下。
“……记得。”
“那个吞铁枪的人,”阿妤说,“他吞下去的时候,眼睛瞪得好大,周围的人都喝彩。”
“可是我想,铁枪吞进肚子里,一定很疼吧。”
殷郊望着妹妹的侧脸,月光下,那眉心的朱痕红得像一滴泪。
“他疼,”殷郊说,“但他还是会吞。”
“因为他要靠这个吃饭。”
阿妤点点头,她沉默了很久。
“母后一定也很疼。”她说。
殷郊没有说话,他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
“哥哥。”
“嗯。”
“我以后不哭了。”
殷郊转过头望着她。
“哭没有用。”阿妤说,“母后不会回来了。”
“我哭,妲己不会少一根头发。我哭,父王也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殷郊望着她。
他想说,你可以哭的。
你是母后的女儿,是我的妹妹,你才九岁,你可以哭的。
可他望着妹妹那张平静的脸,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哭没有用。
阿妤低下头,把膝上那卷《诗》慢慢合上。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她轻声念着。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顿了一下。
“哥哥,你说母后现在在哪里?”
殷郊望着月亮。
“在天上。”他说。
“和先王先公们在一起。”
“那她看得见我们吗?”
“……看得见。”
阿妤点点头,仰起脸,望着那轮月。
“那她应该看见我了。”她说。
“我没有哭。”
殷商历,帝辛十三年,四月十五。
殷郊接到密报,妲己向纣王进言,称东宫有谋逆之心,无实证。
只是“风闻”,只是“察其形迹可疑”,只是“臣妾为陛下江山计,不敢不言”。
纣王没有质问殷郊,他只是把殷郊从几项政务中撤下,交给了另一位宗亲,那不是贬斥,那是悬在头顶的剑,只等哪一日落下来。
殷郊立在东宫书阁中,望着墙上那幅殷商疆域图。
他望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西岐”。隔着山川,隔着关隘,隔着敌国,但他知道那是唯一的路。
不是今夜,不是明日。但他已经在看那条路了。
四月十六。
殷郊去寿仙宫。
阿妤还在抄《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殷郊在她对面坐下。
“阿妤。”
她抬起头,殷郊望着妹妹眉心那点朱红,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阿妤,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母后的女儿,是我的妹妹。
想说,阿妤,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总是一个人坐在月池边。
想说,阿妤,如果有一天哥哥也不在了……
他说不出口。
“阿妤,”他轻声说,“你还记得陈塘关吗?”
阿妤点点头。
“记得海。”
“还有呢?”
阿妤想了想。
“还有那个……红绫。”
殷郊望着她。
“你看见他了?”
阿妤摇摇头。
“只看见红绫。”她说,“很红,像火烧云。”
殷郊沉默片刻。
“那是陈塘关总兵李靖的儿子,”他说,“叫哪吒。”
“哪吒。”
阿妤把这名字含在舌尖,轻轻念了一遍。
“他是什么人?”
殷郊把那些从陈塘关听来的故事讲给她听。
被唤作妖孽,被父嫌弃,却仍是陈塘关百姓口中的“三公子”。
他讲得很淡,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传说,阿妤听得很认真。
她想起那角红绫,想起那些洒在青石板路上的笑声。
想起自己站在人群边缘,踮起脚尖,只来得及望见那一掠而过的、灼目的红。
“他一定很快活。”她说。
殷郊望着妹妹。
阿妤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点亮,那亮很淡,像将熄的烛火,像月池上最后一片银鳞,但那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眼底第一次有光。
“阿妤,”殷郊轻声说,“你想去看看他吗?”
阿妤摇了摇头。
“不想。”她说。
她低下头,把手中那页《诗》翻过去。
“我只是想……”
她没有说下去,殷郊等了一会儿。
“……想什么?”
阿妤望着窗外,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得像那年夏天。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陈塘关,马车驶过镇口,她掀开车帘回望。
老槐树下已经空了,可她还是看了很久。
“我只是想,”她轻声说,“世上有人这样活。”
“就很好。”
殷郊没有说话,望着妹妹的侧脸,她才九岁,已经知道有些活法是自己永远过不上的。
可她还会为此感到安慰,他忽然想,母后若是知道阿妤长成了这样的人,应该会很高兴。
他低下头,腰间的平安符轻轻晃动。
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在日光下静静地卧着。
早。回。家。
想起那个在寿仙宫门口等他的小身影,想起那年他猎白狐的诺言,想起他答应过要带她去看海。
他带她去了,他还能带她去哪里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往后这条路,会越来越难走。
他要护着她,这是母后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三月十八的前一夜。
殷郊入宫请安,母后靠在榻上,握着他的手。
“阿郊,”她说,“母后怕是护不住你们了。”
他跪在榻边,握着母后的手。
“往后,阿妤就交给你了。”
那时不懂母后为何忽然说这样的话,以为母后只是累了,以为母后还能活很多年。
殷郊跪在母后榻边,说:儿臣谨记。
母后笑了笑,那笑容他此刻还记得,很轻,很淡,像池面将化未化的薄冰。
“好孩子,”母后说,“去吧。”
他退出寝殿,以为明日还能再来请安。
明日,没有明日了。
殷郊低下头,把那枚平安符轻轻拢进掌心。
“……阿妤。”
“嗯。”
“不管发生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哥哥都会护着你。”
阿妤望着他,看见哥哥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望着对岸,他还没有跳,但他已经在量距离了。
“哥哥。”阿妤伸出手。
殷郊握住妹妹的手,那只手比从前小了一些,不是变小了,是他太久没有这样握过。
他记不起上一次和妹妹这样坐着说话,是什么时候。
是去年十月?还是更早?
他只知道,往后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少,他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阿妤没有问,只是安静地坐在哥哥身边,望着窗外那株开满红花的石榴树。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月池的水面上。
那两道影子挨得很近,像并蒂而生的莲,不知过了多久。
阿妤轻轻抽出手。
“哥哥。”
“嗯。”
“天快黑了。”
殷郊望着窗外,暮色正在一寸一寸沉下去,池水的银鳞渐渐暗成铅灰。
“该回去了。”他说。
阿妤点点头,她站起来,殷郊也站起来,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阿妤。”
她回头,殷郊站在月门边,背对暮色,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那日在陈塘关,”他说,“那个李靖的儿子——”
阿妤等着他说下去,殷郊沉默片刻。
“他生来异相,”他说,“连他亲生父亲都忌他三分。”
“往后你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阿妤望着他。
“往后我若是怎样?”
殷郊垂下眼帘。
“……没什么。”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阿妤立在月门边,望着哥哥的背影越去越远。
她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条通往东宫的路,望了很久很久。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
阿妤回到书阁,重新摊开那卷《诗》。
她提起笔,笔尖落在纸上,顿了顿。她没有写“昔我往矣”,她写了一个名字。
哪吒。
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像两只跌跌撞撞的雏鸟,她望着那两个字,想起那角红绫,想起那些笑声。
想起那个她只来得及瞥见背影的、灼目的少年,她没有见过他的脸,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她只知道他的名字。
哪吒。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很小很小的一方,收进袖中。
窗外,月色如水。
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父王把她举上肩头,她说,父王,我想要天上的月亮。
父王说,别说是月亮,就算是整个天下,寡人的女儿想要什么便给什么。
她那时候想要月亮,她此刻不知道想要什么。
她只是觉得,那个叫哪吒的人,活在一个离她很远很远的世界。
那个世界有海,有红绫,有在青石板路上追逐奔跑的笑声。
那是她没有见过、也大概永远不会踏足的世界。
可她知道了那个世界的存在,知道世上有人那样活,她把这些字收进袖中,像收进一枚小小的、不知何时会发芽的种子。
殷商历,帝辛十三年,四月十六。
夜。
东宫烛火彻夜未熄,殷郊立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
西岐。
他看了很久,窗外月落参横,他轻轻阖上眼,想起七岁那年,太傅教他认字。
第一个字是“民”,第二个字是“邦”,第三个字是“商”。
他学会的第一个句子是“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他那时不懂,此刻懂了。他把那幅舆图轻轻卷起。
殷商历,帝辛十三年,四月十七。
朝歌城落了今春最后一场雨。
石榴花被雨水打落一地,红得像血。
阿妤蹲在树下,把那些落花一瓣一瓣拾起来。
把它们收进一只小小的青瓷碟里,搁在月池边,锦鲤游过来,衔走一瓣,又吐出来。
望着那瓣在水面打转的红花,很轻,很小,像许多许多年前,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母后牵着她的手,在这树下教她认字。
“石——榴——。”
她跟着念。
“石……榴……”
她那时口齿不清,把榴念成流,母后笑着纠正她,她再念一遍。
对了。
母后摸摸她的头。
阿妤望着池中的花瓣,她轻轻开口。
“石——榴——”
她的口齿很清晰,没有人笑着纠正她了,她把那碟落花留在池边。
阿妤站起身,没有回头。
远处,东宫的檐角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哥哥还站在舆图前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学着自己走路了。
雨渐渐停了,云隙间漏下一线天光,落在月池的水面上。
池底的贝母还在,蒙着尘,碎了几片,边缘也磕破了,但它们还在。
阿妤望着那线光,她忽然想起秦医女说过的话。
“殿下,您手上的这些针孔——”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那些针孔早已愈合,连疤痕都淡了,只有眉心那点朱痕,一日比一日更深。
那是母后没有问过的事,那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会通向何处的路。
她把手收进袖中,袖底那方折小的宣纸还静静躺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隔着布料,轻轻硌着她的手腕。
哪吒。
她把那名字压在腕间,像压着一枚不知何时会发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