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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殷商历,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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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历,帝辛九年,三月初九。
殷郊要走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离京。去年秋狝、岁末祭祖、开春巡畿甸,十五岁起,父王便开始将他当作储君历练,朝歌城的城墙留不住他日渐宽阔的肩背。
但这一次不同,东鲁有乱。
姜王后的父兄故去后,东伯侯之位悬而未决。姜文焕年未及冠,诸侯已有异动。纣王在殿上沉默许久,最后点了他和几员老将,携王命东行。
——名为安抚,实为震慑。
临行前夜,殷郊独自去了寿仙宫。
春渠正要掩上宫门,见大殿下立在暮色里,身形比门柱还直三分,眉宇间却有些从未见过的迟疑。
“殿下?”
“我来看看阿妤。”殷郊顿了顿,“她睡了吗?”
“回殿下,公主殿下刚沐浴毕,正抄书呢。”
殷郊似是意外,眉峰轻轻一抬:“抄什么书?”
春渠抿唇笑了:“《女诫》。王后娘娘说殿下该识字明理了,太傅布置的功课,每日三十个大字。”
想起去年此时,阿妤还只会趴在石榴树下数蚂蚁,把树枝当笔、泥地当纸,画些歪歪扭扭的小人儿。他笑阿妤将来必是个不通文墨的野丫头,她便气鼓鼓地追着他打,追不上,就蹲在地上哭。
也不过一年。
他绕过影壁,穿过月门,在书阁的窗下站定。
烛火将窗纸染成暖黄。那暖黄里映着一道小小的身影,跪坐于案前,背脊挺得笔直,握笔的姿势还生涩,每写一笔,肩膀都要跟着动一动,像一只努力啄食的雏雀。
殷郊没有出声。
他就立在窗外,看妹妹一笔一画地写完一整张纸。看她搁下笔,揉揉手腕,又把那张纸捧起来,凑近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端详。
那神态太专注,专注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忽然想起去年八月,自己从昏睡中醒来,看见她满头满脸的汗、眉心那一点殷红的朱痕。
她就是用这双此刻捧着宣纸的手,握住他的指尖,把不知从何处借来的生机渡进他濒死的躯体。
那时殷郊对她说:你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天地间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拿命去换。
她应了。可殷郊看着妹妹的眼睛,他知道她没有听进去。
殷郊正要叩门,忽闻窗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春渠,”阿妤的声音闷闷的,“你说,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春渠还没来得及答,殷郊已推门而入。
“还没走呢,就问什么时候回来?”
阿妤猛地转头。
烛火跳跃,她望见门边那道颀长的身影,手里的宣纸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哥哥!”
几乎是跳下坐榻,赤着脚跑过冰凉的砖地,一头扎进殷郊怀里。
殷郊被撞得往后踉跄半步,伸手接住,像接住一只扑棱着翅膀飞来的雏鸟。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见淡淡的兰膏香。那是母亲惯用的味道,如今也染在妹妹的发丝间。
“怎么不穿鞋?”
他皱眉,却抱得更紧了。
阿妤没有答,把脸埋殷郊衣襟上,闷闷地、用力地嗅了一下。
殷郊僵了一瞬,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每次随父王出巡归来,母亲总会这样抱着他,轻轻地、用力地嗅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
不是兰膏,不是沉香,不是任何宫室里熏染的贵重气息。
那是家的味道。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
那一夜,殷郊在寿仙宫留到很晚。
没有提东鲁的事,没有提诸侯异动、朝堂暗流、肩上那副名为“储君”的千钧重担。
只是盘腿坐在阿妤的坐榻边,看她把白天抄好的《女诫》一张一张翻给他看。
“这是‘柔顺’,这是‘清闲’……”她指着自己写的字,念得磕磕绊绊,“太傅说,女子要卑弱顺从,以夫为天……”
殷郊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笔迹,忽然开口:
“别听太傅的。”
阿妤抬头,眨了眨眼。
殷郊沉默片刻,声音放得很轻:
“你是父王和母后的女儿,是殷商的公主,是我的妹妹。”
“这世间任何人都可以教你顺从,教你低头,教你以谁为天。”
“但你要记住,你的天,是你自己。”
阿妤怔怔地望着哥哥。
烛火在她眉心的朱痕上跳跃,把那一点红映得像将熄未熄的星。
“可是,”她小声说,“母后说,《女诫》是历代女子都要读的书……”
“母后读《女诫》,是为了做六宫的表率。”殷郊打断她,“但母后从不是只读《女诫》的人。”
殷郊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母后通晓政务,父亲常与她商议国策。母后熟稔典章,六局女官呈上的文书,她从不需要旁人代阅。母后……”
他没有说下去。
阿妤等了很久,轻声问:“母后怎么了?”
殷郊望着窗外的月色,许久许久。
“母后是这世间最不该被困在《女诫》里的人。”
他收回目光,看着妹妹。
“阿妤,你读什么书都可以。读《女诫》也好,读《尚书》也好,将来你若是想读兵书、读历法、读医经——”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
“我替你找。”
阿妤的眼眶忽然红了,没有哭出声,只是低下头,把面前那张写满歪字的白纸折起来,折成很小很小的一方。
“哥哥。”
“嗯。”
“你在东鲁,会很久吗?”
殷郊没有答。他望着烛火,望着妹妹发顶那枚小小的发髻,望着她眉心那一点在民间被唤作“神仙痣”的朱痕。
“也许。”
阿妤沉默片刻。
“那你会平安回来吗?”
殷郊弯起唇角,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会。”
阿妤垂下眼睫,把手里那方折小的纸又展开,铺平,抚过每一个笔画。
“那你要早点回来。”
“嗯。”
“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
她没有抬头,只是很小声地、像怕被风吹散似的说:
“上次你答应猎白狐给我做围脖,还没有猎到。”
殷郊微微一怔,想起去年八月,自己路过寿仙宫,隔着矮墙朝她喊:阿妤,等我猎一头白狐,给你做围脖过冬。
那之后他坠了马,白狐的事便搁下了。
后来伤愈,入了冬,围场已无狐踪。有想过命人从别处采买,又觉得那不是亲手猎的,送不出手。
殷郊以为妹妹忘了。
“……我记得。”殷郊低声说。
阿妤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张抚平的字纸又折起来,折成一方更小的、更紧的方块。
“那你这次去东鲁,”阿妤声音轻轻的,“会看到狐狸吗?”
殷郊望着她的发顶。
“会。”
“那你还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
阿妤终于抬起头,没有笑,眼眶还是红的,眼底却有了一点亮晶晶的光。
“那我们说好了。”
殷郊看着妹妹,喉间像哽了什么东西。
“……说好了。”
那一夜,殷郊离开寿仙宫时,月已中天。
他走出月门,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书阁的窗纸还透着微光,那道小小的身影还跪坐在案前,不知在写什么,还是折什么。
殷郊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春渠正要上前询问,却见他忽然折返,大步流星地走回书阁,推开了门。
阿妤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险些掉在地上。
殷郊看见了。
那是一枚平安符。
素白的锦缎,边缘绣着极细的云雷纹,一看便知是宫里司制的旧物,大约是母亲年轻时用过的,压在箱底许多年,被妹妹翻了出来。
锦缎正中,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针脚。
殷郊俯下身,凑近那枚平安符。
那针脚缝的不是祈福经文,不是吉祥纹样,而是三个勉强能辨认的字——
早。回。家。
针脚生涩,起针处还凝着一点暗红。
不是绣线的颜色。
殷郊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握住妹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白嫩的指腹上,有三四个细小的针孔,有的已结痂,有的还泛着淡红。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妤缩了缩手,没缩回去。
“……我不会绣。”阿妤小声说,“学了好久。”
“学什么?”殷郊盯着那些针孔,“谁教你绣这个?”
“没有人教。我看碧梧姑姑给母后缝衣裳,看了好几日。”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我想……你带着这个,就不容易受伤了。”
殷郊没有说话,握着妹妹的手腕,看着那些针孔,看着那个绣在锦缎上的、歪歪扭扭的“早回家”。
他想起去年八月,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看见她满头满脸的汗、眉心那一点殷红的朱痕。
想起妹妹跪在他榻边,握着他的手,不知从哪里借来一缕生机,渡进他濒死的躯体。
那时殷郊对她妹妹说:你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天地间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拿命去换。
殷郊以为她听进去了。
“阿妤。”
殷郊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这个平安符,”殷郊把那枚小小的锦缎握进掌心,“我带着。”
阿妤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会一直带着吗?”
“会。”
“打仗也带着?”
“打仗也带着。”
“洗澡也带着?”
殷郊顿了一下。
“……我尽力。”
阿妤弯起眼睛,终于笑了。
那笑容和去年石榴树下一样甜,和更早更早以前、她还被父王举在肩头指着月亮时一样甜。
殷郊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胸口的某处酸涩得厉害。
他低下头,把平安符系在自己腰间。
那素白的锦缎垂在墨色的衣袍上,像一个格格不入的、稚拙的、用尽全部力气才缝出的心愿。
殷商历,帝辛九年,三月初十。
殷郊启程东行。
朝歌城的晨光还薄,百官已在午门外列队相送。纣王立于城楼之上,玄衣纁裳,旒珠遮去了大半神情。姜王后站在他身后半步,凤纹翟衣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殷郊于马背之上回望。
望见父王挺直的脊背,望见母亲平静的面容,望见城楼上下层层叠叠的仪仗与冠冕。
望见人群边缘,那一道小小的、藕荷色的身影。
阿妤站在那里。
今日穿得很齐整,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鬓边簪着那对米珠编的小蝴蝶,那是阿妤幼时最爱戴的,后来长大了些,母后说公主殿下不宜再戴这等孩童饰物,她便收进了妆匣,再没取出来过。
今日她取出来了。
小蝴蝶在鬓边颤颤地飞,像两只停在花间的、随时会惊起的真蝶。
殷郊看不清妹妹的神情。
他只看见她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像每一个他随父王出巡的清晨,站在寿仙宫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尽头。
殷郊从前总觉得那目光是依恋。
此刻却忽然明白,那目光是等待,殷郊拨转马头,扬鞭,没有回头。
阿妤站在城楼下,望着哥哥的背影越去越远,融进东方的晨光里。
她没有哭,母后说,公主不可以当众落泪,那是失仪。
她努力地睁着眼睛,望着那条哥哥消失的路,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碧梧姑姑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说殿下,该回宫了,她才低下头,跟着姑姑往宫城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阿妤忽然停下。
“姑姑。”
“殿下?”
“哥哥会平安回来的,对吗?”
碧梧看着这个眉心有一点朱红的小公主,喉间忽然像堵了什么东西。
“会的,殿下。”她说,“大殿下吉人天相,又有殿下的平安符护佑,定会平安归来。”
阿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把那只藏在袖中、今早偷偷带出来的小木盒,又往里推了推。
木盒里装着她攒了半年的鱼食。
想等哥哥回来,一起去寿仙宫的月池边喂锦鲤,像从前那样。
殷郊走后的第三日,阿妤发起高热。
太医令说是风寒入体,大约是那夜赤足跑过地砖,又在风口站了太久。开几帖发散的解表药,卧床静养几日便好。
药煎好了,阿妤乖乖地喝,一口一口,眉都不皱。
只是烧退了,人还是恹恹的,不愿出寝殿,也不愿说话。
春渠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把寿仙宫里所有阿妤平日爱玩的物件都翻出来,九连环、七巧板、彩绘的陶俑小马、会跳的草编蚱蜢,一样一样摆在榻边。
阿妤看着那些东西,眼底没有光。
第四日傍晚,姜王后来了。
姜皇后屏退众人,独自坐在女儿榻边。
阿妤面朝里躺着,小小的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锦被盖到下颌,只露出半张脸和那一点眉心朱痕。
姜王后没有唤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一下一下抚着女儿散在枕上的长发。
不知过了多久。
“母后。”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嗯。”
“哥哥去的地方,远吗?”
“远。”
“比寿仙宫到东宫还远吗?”
“远得多。”
“比朝歌城到东海还远吗?”
姜王后顿了顿。
“……差不多。”
阿妤沉默了很久。
“那他会不会迷路?”
姜王后望着女儿枕上那一蓬柔软的发丝,眼眶忽然有些烫。
“不会的。”她说,“你哥哥从小就记路。”
“可是东鲁我没有去过。”阿妤的声音细细的,“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石榴树,有没有月池,有没有他喜欢吃的梅子糕。”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家里的梅子糕了。”
姜王后没有答,只是把女儿从被子里轻轻捞出来,抱进怀里,像抱一只流浪许久终于归巢的鸟。
阿妤把脸埋进母亲衣襟上那片繁复的翟纹里,那片翟纹硌着她的脸颊,凉凉的,硬硬的,不像母后的怀抱。
可她还是用力地、用力地埋进去。
“母后。”
“嗯。”
“我想学医。”
姜王后的手停在女儿发顶。
“为什么?”
阿妤沉默了一会儿。
“上次哥哥受伤,太医令说他的脊骨断了,他躺在榻上,抖得厉害,话都说不清楚。”
“我想,如果有一天,哥哥再受伤——”
阿妤没有说下去。
姜王后也没有问,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好。”她说。
“明日我命太医院拨一位医女来寿仙宫,教殿下辨识药材。”
阿妤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眉心朱痕也红红的。
“真的吗?”
“君无戏言。”姜王后说,“你父王说的。”
阿妤眨了眨眼,破涕为笑,那是殷郊走后,第一次笑。
殷商历,帝辛九年,四月初八。
阿妤开始学医。
太医院拨来的医女姓秦,年近四旬,是院正门下唯一的女弟子。她生得瘦小,沉默寡言,一双常年碾药的手却稳得出奇。
秦医女不教脉案,不教针砭,只教一件事:认药。
每日清晨,秦医女提一只藤编的药篓入寿仙宫,篓里装着十余味生药,将那些药材一样一样铺在白麻纸上,告诉阿妤这味叫什么、产自何处、性味如何、入哪一经、治什么症。
阿妤听得很认真。
她记性不算顶好,《女诫》抄了半年还时有错字。可那些生涩的药名,防风、白芷、细辛、独活,她听过一遍,便再没有忘。
秦医女起初只当殿下是小孩子心性,一时兴起,三五日便要生厌。
一个月后,秦医女望着阿妤眉心的朱痕,沉默了很久。
“殿下,”秦医女说,“您为何要学医?”
阿妤正低头辨认一味当归,闻言抬起头,眼底有一点秦医女看不太懂的光。
“我哥哥,”她说,“骑马会摔跤,打仗会受伤。”
“我想等他回来的时候,如果他哪里疼了、哪里破了,我可以帮他。”
“不是太医令那种帮。”阿妤把那味当归放回白麻纸上,抚平药材边缘卷起的须根,“是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他救回来的那种帮。”
秦医女没有说话。
她望着眼前这个七岁的、眉心有一点朱红的孩子,想起自己十七岁入太医院时,跪在院正面前说的那番话。
“我想学医,不是为了悬壶济世,是为了我娘。”
“她咳了三年,没有一个大夫能治好她。”
“我要把她治好。”
三十年过去了,她娘早已入土,没能治好那场缠绵三年的咳疾,却把自己的余生都埋进了这一味一味的药材里。
不知道这算是如愿,还是未曾如愿。只是望着眼前这个孩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
“殿下,”她说,“您手上的这些针孔——”
阿妤下意识把双手藏进袖中。
秦医女没有追问。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的扁盒,放在阿妤手边。
“这是玉容膏。”她说,“太医院制的,专治刀针小创,不留疤。”
阿妤怔怔地看着那只扁盒,许久没有动。
“……谢谢秦师父。”
阿妤的声音很小。
秦医女垂下眼帘,把药篓里的白芷取出来,铺在麻纸上。
“当归。”她说,“殿下,当归一药,主治什么?”
阿妤把那只白瓷扁盒轻轻拢进掌心。
“补血。”她的声音还小,却稳了一些,“活血。治血虚、萎黄、跌打损伤。”
“还有呢?”
“……妇人经产诸疾。”
秦医女微微颔首。
阿妤顿了顿,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被捂热的瓷盒。
“还有,”她轻声说,“当归,当归——”
“盼游子归家。”
殷商历,帝辛九年,六月初七。
朝歌城下了入夏后的第一场暴雨。
雷电劈中了鹿台的一角飞檐,守吏冒雨抢修至深夜。宫人们往来奔走,水渍踏遍长阶,烛火明灭不定。
阿妤从梦中惊醒,不知道那是什么梦。醒来时只觉心口空落落的,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远去。
她赤着脚跑出寝殿。
春渠在后头追,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也打湿了阿妤的寝衣。九岁的公主像一尾不要命的鱼,逆着雨幕游向月池边那株石榴树。
阿妤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只是觉得,应该来这里。
雨水打落了满树青涩的果,那些尚未成熟的石榴滚了一地,被积水泡着,像一颗颗溺毙的心。
阿妤跪在泥泞里,捡起一颗。果皮是青的,还没有染上那一抹赭红。
她把它捧在掌心,像捧一颗永远不会再熟的心。
那一夜,姜王后找到她时,她已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姜王后没有问,只是蹲下身,把女儿从泥泞里抱起来,抱进怀里,用自己的披风裹紧。
阿妤在母亲怀里发抖。
“母后,”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哥哥他……”
姜王后把女儿抱得更紧。
“他会回来的。”姜皇后说。
“他答应过你。”
“你忘了吗?”
阿妤没有答,把脸埋进母亲衣襟里,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浸湿了那片繁复的翟纹。
那枚青涩的石榴还攥在掌心,硌着两个人的心口。
七日后,殷郊的信使冒雨入朝歌。
不是军报,不是奏疏。
只是一封家书,薄薄一页,收在素白的信封里。
信封上没有写“母后亲启”或“父王御览”,只歪歪扭扭画着一个符号。
那是阿妤三岁时发明的“字”,她说那代表“妹妹”。
姜王后把信送到寿仙宫时,阿妤正对着窗外出神。连日大雨终于停了,阳光从云隙间筛落,把月池的水面照成千万片碎金。
她接过信封,低头看见那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不禁哑然一笑,然后她拆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殷郊的字很丑。
太傅为此罚过他许多回,也总是不长进。父王说字如其人,你的字这般潦草,将来如何做天下表率?
殷郊当面认错,转头依然故我。
可此刻阿妤望着那些东倒西歪的笔迹,忽然觉得——
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字。
阿妤:
东鲁的狐狸很多,灰的,黄的,褐的,就是没有白的。
我问了当地的猎户,他们说白狐罕见,百年未必能遇上一只。
你愿意再等一等吗?
等我找到那只白的。
平安符我日日带着,洗澡时放在岸上,怕沾湿了。
早回家。
——兄郊
帝辛九年五月廿三
阿妤把信纸贴在胸口。
那枚青涩的石榴还供在榻边的矮几上,果皮已皱了,蔫了,再没有熟的可能。
可她还是舍不得扔,望着窗外月池上跳跃的碎金,轻轻地说:
“我愿意等的。”
“等多久都愿意。”
殷商历,帝辛十二年,八月十五。
又是一年中秋。
这一年的中秋没有家宴。纣王在妃嫔宫里宿了第七日,姜王后称病,独自在中宫礼佛。
寿仙宫的月池边,只有阿妤一个人,悄无声息的长到了九岁。
这一年里,阿妤长高了三寸,学会了辨识一百三十七味药材,把《女诫》抄完了整整三遍。
也不会再赤着脚满地跑,学会了走路时背脊挺直、裙摆不扬、鬓边的小蝴蝶稳稳地停在发髻上,学会了在母后不笑的时候,自己先笑,学会了想哥哥的时候不要哭。
月池里映着天上那轮圆满,池底的贝母被月光照成银鳞,锦鲤游过,把银鳞搅碎,再等它们慢慢聚拢。
阿妤蹲在池边,把掌心的鱼食一点一点捻进水里。
锦鲤们争相抢食,尾巴甩出细碎的水花。
她看着那些水花,忽然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的中秋,父王抱着她坐在这里,说阿妤多看一会儿月亮,寡人陪着你。
三年前的中秋,母后鬓边还戴着那枚点翠凤钗,眼角的细纹还没有这样深。
三年前的中秋,哥哥坐在母后身侧,悄悄地、红着耳廓,握住了母后的手。
阿妤记得那夜的月亮很圆,很亮,池中的银鳞和天上的月光连成一片。
记得那时阿妤还不知道,原来家人坐在一起看月亮,也是需要运气的事。
“殿下。”
春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后娘娘请殿下移驾中宫。”
阿妤站起身,把掌心最后一点鱼食捻进水里。
“母后身子好些了吗?”
“娘娘今日精神尚可。”春渠顿了顿,“娘娘说,今夜虽无家宴,但殿下还是该去见一见她。”
阿妤点点头,跟着春渠穿过月门,走出寿仙宫。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月池还在那里,锦鲤还在那里,石榴树还在那里,只是树上已经很久没有结果了。
阿妤不知道那是因为树老了,还是因为那年夏天之后,再没有人记得给它浇水施肥。
她收回目光,跟着春渠走进更深更沉的宫巷。
中宫佛堂,檀香袅袅。
姜王后跪在蒲团上,面前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低眉垂目,面容悲悯,仿佛看尽世间苦厄,却不曾开口吐露一字真言。
阿妤在母亲身后跪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听木鱼声一下一下敲碎殿内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阿妤。”
“女儿在。”
姜王后没有回头。
“你哥哥来信了。”
阿妤的脊背微微一僵。
“信上说,东鲁之乱已平。姜文焕愿受王命,入朝谢罪。他随信使先行返京,约莫九月上旬可至朝歌。”
阿妤怔怔地跪在那里。
木鱼声还在响,檀香还在袅袅升起,观音低垂的眉眼依然悲悯。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泪水滴答滴答落到地板上。
“母后,”阿妤的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哥哥他——”
姜王后终于回过头。
烛火映着她的面容,那里面没有笑意,却有一种极深的、极静的温柔。
“他答应过你。”她说。
“他回来了。”
殷商历,帝辛十二年,九月初九。
殷郊还朝。
这一日天高云淡,长空一碧如洗。纣王于九龙殿设宴接风,百官列席,觥筹交错。殷郊着玄端服,佩剑入殿,行跪拜大礼,奏东鲁平复之策。
纣王连说了三个“善”字。
姜王后坐在凤位之上,望着殿下那个愈发挺拔的身影,唇角微微扬起,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串早已盘出包浆的沉香念珠,轻轻地、缓缓地,拨过了一粒。
宴散时已是黄昏。
殷郊谢绝了同僚们续饮的邀约,独自穿过重重宫门,往寿仙宫的方向走,他走得很快。
腰间的平安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素白的锦缎已有些发灰,边角的针脚被他摩挲过千百遍,起了一层细细的毛边。
他走到寿仙宫门口,忽然停住了。
月池边蹲着一道身影。
藕荷色的宫装,发髻梳得齐整,鬓边簪着两只小小的米珠蝴蝶,阿妤正把掌心的鱼食一点一点捻进水里。
锦鲤们挤作一团,争相抢食,尾巴甩起细碎的水花。
阿妤没有回头。
殷郊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在妹妹身边蹲下来。
阿妤手里的鱼食洒了一半,静静望着池中争食的锦鲤,声音很轻很轻:
“你怎么才回来。”
殷郊望着妹妹眉心的那点朱痕。
一年不见,那红色似乎深了一些,像一粒长在骨血里的朱砂。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狐……”殷郊开口,声音有些涩,“还是没有找到。”
阿妤没有应,把掌心剩下的鱼食也捻进水里,拍拍手,站起来。
殷郊也站起来,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月池的水面上。
阿妤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绣鞋上绣着两朵并蒂莲,还是去年的旧物,已洗得有些泛白。
“平安符呢?”她问。
殷郊从腰间解下那枚素白的锦缎,递到她面前。
“日日带着。”
阿妤接过平安符,低下头,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早回家”。
边角的针脚果然起了毛边,锦缎上还沾了一点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污渍。
夕阳正好照在她的脸上,把眉心的朱痕映成一点将燃未燃的火。
“下次,”她说,“不许去那么久了。”
殷郊望着她,想起许多年前,他还很矮,妹妹更矮,只要蹲下身就能平视她的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起,妹妹已经长到他的胸口了。
殷郊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好。”他说。
阿妤的眼眶红了一下,没有哭。
只是低下头,把那枚平安符系回哥哥腰间,系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把那三个字永远钉在他身上。
“我学了医。”她低着头说。
“嗯。”
“我认了一百三十七味药。”
“嗯。”
“秦师父说,我很有天分。”
殷郊没有说话,看着妹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眉心那一点红,看着她故作平静却微微发抖的手指。
忽然想起那夜,她跪在他榻边,握着他的手,把一缕不知从何处借来的生机渡进他濒死的躯体。
忽然想起更早以前,妹妹趴在他膝头,问他“多子多福”是什么意思,他说是一家人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忽然想——
若真有神明,若神明真能听见凡人祈愿——
殷郊愿意用余生的所有战功、所有封赏、所有太平年月,换眼前这一刻无限延长。
“阿妤。”
“嗯。”
“我带了东鲁的柿子回来。”
阿妤抬起头,殷郊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扁扁的布囊,打开来,里面躺着三枚橙红的果子。
“路上走了七日,有些压坏了。”殷郊的声音有些生硬,“但还能吃。”
阿妤看着那三枚柿子,果皮确实破了,渗出一点亮晶晶的汁水,沾在布囊内衬上。
阿妤伸出手,拈起一枚,那果子小小的,圆圆的,托在掌心里,像一枚小小的、迟来的月亮,她把柿子送到唇边,咬了一口,很甜,比朝歌城任何贡品都甜。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那枚柿子。
殷郊望着妹妹,喉间像哽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他别过脸去,望向月池的水面。
夕阳正一寸一寸沉下去,把池水染成橘红、绛紫、金红交织的锦缎。
池底那些月白的贝母渐渐暗了,暗成银灰,暗成铅青。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但殷郊知道它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就像他知道,他还会离开朝歌很多次。
就像他知道,每一次离开,这里都会有一个人在等他回来。
殷郊低下头,摸了摸腰间那枚素白的平安符。
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硌在他指腹底下,像一颗很小、很软、却永不冷却的心脏。
早。回。家。
身后,阿妤已经把第二枚柿子剥开了皮,一小口一小口,像要把这一整个夏天的等待都尝进嘴里。
春渠远远站在廊下,望着池边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夕光把他们的轮廓镀成柔软的金色,像一幅很多很多年后还会记起的画。
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那时候公主殿下还只有六岁,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不知道什么是等待。
小小的身影蹲在石榴树下数蚂蚁,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鬓边的小蝴蝶歪了一只,她浑然不觉。
那时候大殿下还是个骑射课后满头汗的少年,跑起来衣袂带风,像一匹还没完全驯熟的小马。
那时候王后娘娘还年轻,鬓边那枚点翠凤钗的流苏会在风里轻轻地晃。
那时候,春渠低下头,把眼底那一点潮意逼了回去,她只是个宫人,不该记得那么多。
月池边,阿妤吃完了第二枚柿子,把第三枚小心翼翼地包回那只布囊里,塞进自己的袖中。
“怎么不吃?”殷郊问。
“留给母后。”她轻声说。
殷郊沉默片刻。
“明日我陪你一起去中宫。”
“嗯。”
“柿饼也可以做,东鲁的法子,我学了一二。”
“嗯。”
“阿妤。”
阿妤抬起头,殷郊看着她,看着夕阳在妹妹眼底沉下去,看着那两点碎金一点一点被暮色吞没。
“往后,”他说,“我去哪里,都给你带吃的。”
“东鲁的柿子,西岐的枣,南都的橘,北地的梨。”
“我把天下都走遍,给你带回来。”
阿妤望着他。
暮色正浓,月池的水面已从橘红沉成墨青。
可她的眼底忽然亮起一点光,不是夕阳,不是月华,是笑意。
很轻很轻的笑,像三年前那个蹲在石榴树下数蚂蚁的孩子,终于又回来了。
“那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
“拉钩。”
她伸出小指,殷郊怔了一瞬。
想起最后一次和妹妹拉钩,是她五岁那年,他答应她第二日还来陪她摘石榴。
他去了。
后来石榴红了又落,落了又红,他的小指还是当年的小指,殷郊伸出手,小指勾住妹妹的小指。
池边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更长,哪一道更短。
月亮升起来了,还是那轮月亮。照着寿仙宫的月池,照着中宫的佛堂,照着东鲁千里归途。照着这一夜,殷商储君蹲在池边,和妹妹拉钩。
他说要把天下走遍,给妹妹带吃的,她说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殷郊说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