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恨着才能活下去 半天看不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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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宁从那间屋子出来，走出北镇抚司的大门，走出那条长长的巷子，一直走到护城河边才停下来。
河水还没冻实，中间还淌着黑沉沉的水，岸边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站在河边，风从河面上刮过来，灌进脖子里，冷得人直打哆嗦，可她一动没动。
那幅画还在她脑子里转。
画上的人是她，十五岁的她，站在太傅府后院的梅花树下，嘴里含着桂花糕，眼睛瞪得溜圆。她记得那天，那是出事前半个月，她娘说梅花开了，让她去折几枝插瓶，她走到后院看见梅树，顺手从袖子里摸出早上偷藏的桂花糕咬了一口，结果被人撞见，吓了一跳。
可她记不清撞见她的是谁了。
那时候太傅府每天人来人往，门客、幕僚、递帖子的、走关系的，她从来不往心里去。
她没想到有一个人往心里去了。
不但往心里去了，还记住了，还画下来了，还挂了这么多年。
萧宁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往河面上砸。
石头砸破薄冰，扑通一声沉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想不明白。
他图什么？
当年她才十五岁，脸上没这道疤，也没什么出挑的地方，太傅府那样的门第，来来往往的千金小姐多了去了，他一个锦衣卫，见过的好看姑娘还少吗？
怎么就记住她了？
怎么就记住了这么多年？
萧宁又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出去。
还是扑通一声，还是什么都没溅起来。
她忽然想起老沈临死前说的话。
老沈说，丫头，算了，别查了。
她那时候以为老沈是心疼她，怕她把自己折进去。
现在才知道，老沈是知道她查到最后会查到什么。
会查到一个让她恨不起来的人。
——
萧宁在河边坐到天黑。
来往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过路的，看她一个妇人蹲在那儿，都绕着走。她也不管，就那么坐着，看着河面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对岸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后来有个更夫路过，好心提醒她，说天黑了，姑娘家一个人在外头不安全，早点回去。
萧宁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她去了那间小客栈。
翠儿还醒着，坐在床上等她，看见她进门，眼眶又红了。
萧宁没让她哭出来，直接说：“收拾东西，明天换个地方住。”
翠儿愣了一下：“去哪儿？”
“还没想好。”萧宁说，“反正不能在这儿了。”
楚鹜远说周贵妃的人在找漏网之鱼，翠儿已经暴露过一次，再住在这种明面上的客栈，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摸上门了。
翠儿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忽然抬起头：“小姐，楚大人他……”
萧宁打断她：“别问了。”
翠儿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萧宁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可一闭眼，那幅画又出来了。她睁开眼，盯着房梁。
翠儿在旁边小声说：“小姐，你今天去哪儿了？”
“查事。”
“查到了吗？”
萧宁没说话。
查到了，还查到了很多。
查到了她爹是被谁害的，查到了那些卷宗去了哪儿，查到了老沈是谁的人，查到了那幅画上画的是谁。
可查到的越多，她越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
第二天一早，萧宁带着翠儿换了地方。
新地方在城西，一间民房，是她让翠儿去租的，用的是翠儿自己的名字。萧宁没出面，只在远处看着，等翠儿办妥了才进去。
房子不大，只有里外两间，家具都是旧的，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翠儿里里外外忙活，又是扫灰又是铺床，忙得满头是汗。
萧宁坐在外间的凳子上，看着她忙。
翠儿忙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
萧宁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知道老沈是他的人？”
翠儿低下头：“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
“就是……”翠儿的声音小下去，“就是当年那个老仆带着你逃出来之后，楚大人派人找到我，让我跟着你们。他说你一个人在外头，身边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照顾。”
萧宁没说话。
“后来那个老仆死了，楚大人就安排了老沈。”翠儿的声音更小了，“老沈也是他的人，一直在棺材铺里守着，明面上是你丈夫，暗地里护着你。”
萧宁想起那三年。
老沈每天早起做饭，晚上打酒喝，喝多了就叹气。她一直以为他是为自己叹气，现在想想，他是在替她叹气。
叹她放不下。
叹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
叹她知道真相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翠儿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抬头看着她：“小姐，你是不是怪我没告诉你？”
萧宁低头看着她。
翠儿眼眶又红了，可这回忍着没哭。
“我不敢说。”她说，“楚大人不让说。他说让你恨着，恨着才能活下去。你要是知道是他帮的你，你肯定不让他帮，你肯定自己往外闯，你闯出去就是死。”
萧宁攥紧了手指。
让她恨着，恨着才能活下去。
他让她恨了他五年。
他用五年，换她一条命。
翠儿小声说：“小姐，楚大人他……他真的是好人。”
萧宁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是个小院子，比棺材铺那个大不了多少，地上堆着些破烂东西，墙角长着几棵枯草。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枯草，看了很久。
——
三天后，萧宁又去了北镇抚司。
这回她没直接闯进去，而是拿着那块腰牌，让门房通报。
门房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说，楚大人在，让您进去。
萧宁走到那间屋子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
楚鹜远还是坐在那张书案后面，还是在看卷宗。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和之前不一样。
萧宁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
“坐。”他说。
萧宁这回坐下了。
她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那张堆满卷宗的书案。
楚鹜远放下手里的卷宗，看着她。
萧宁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书案上。
是那块腰牌。
楚鹜远看了一眼，没动。
“什么意思？”
“还你。”萧宁说。
楚鹜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萧宁迎着他的目光，说：“我不要你的人了，也不要你的东西。周贵妃的事我自己查，查到什么地步算我的，查不到也是我的。你不用再让人跟着我，也不用再护着我。”
楚鹜远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
“为什么？”
萧宁没回答。
楚鹜远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萧宁低下头，看着书案上那块腰牌。
“因为我不能再欠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恨了你五年，这五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杀你。现在我知道那些事不是你干的，知道是你让我活下来的——可我娘，我妹妹，我府里那一百多口人，他们不是我杀的，也不是你杀的，是被周贵妃杀的。我要找的是她，不是你。”
楚鹜远没说话。
“可我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萧宁说，“我恨过你，恨了五年。那五年是真的，那些恨也是真的。我现在不恨你了，可我也没法……没法……”
她说不下去了。
楚鹜远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疤上。
那道疤是她自己划的，为了躲追捕。可他知道，她划那一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尽管是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书案上那块腰牌推了回去。
“拿着。”
萧宁愣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欠我。”楚鹜远说，“是让你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周贵妃的人还在找你。你那丫鬟暴露过一次，难保下次不出事。腰牌留着，至少哪天被人围住了，亮出来能保一命。”
萧宁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窗边，也是这个姿势。
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什么。
“楚鹜远。”她忽然开口。
他回过头。
萧宁看着他，问：“那幅画，你是什么时候画的？”
楚鹜远顿了一下。“永安元年冬月初一。”
萧宁算了一下。
那是出事前十八天。
她站在梅花树下吃桂花糕那天。
“你那天来太傅府干什么？”
“送东西。”楚鹜远说，“你爹和锦衣卫有往来，那几年常有文书来往，我跑过几趟腿。”
萧宁想起那几天，她爹确实经常和锦衣卫的人见面。她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公务。
“你看见我的时候，”她问，“在想什么？”
楚鹜远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这人嘴里塞着东西，跑得掉吗。”
萧宁愣住了，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可就是笑了。
楚鹜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还有问题吗？”
萧宁摇摇头。
她站起来，把那块腰牌收回怀里。
“我走了。”
楚鹜远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楚鹜远。”
“嗯？”
“谢谢。”
然后她推门出去。
楚鹜远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外头的雪又开始下了。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那份没看完的卷宗。
可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恨着才能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