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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 她是来杀他 ...

  •   萧宁把翠儿安顿在城隍庙附近一间小客栈里,多付了三天房钱,嘱咐她不要出门,谁敲门都别开。

      翠儿拉着她的手不放,眼眶红红的:“小姐,你要去哪儿?”

      “去查点事。”

      “楚大人他……”翠儿欲言又止,“他好像不是坏人。”

      萧宁没接话。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块腰牌还揣在她怀里,硌得胸口隐隐发疼。她拿出来看过好几次,正面刻着北镇抚司四个字,背面是一串编号。是真的,不是假的。拿着这东西,她可以大摇大摆走进锦衣卫的大门,没人会拦。
      可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给她这个。

      萧宁从客栈出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雪停了,天还是阴的,街上人不多,几个小贩缩在棚子里烤火,看见有人路过也懒得吆喝。

      她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又走到了皇城根下。

      那条窄巷。那间废宅。
      门还是虚掩着,和她三天前离开时一样。萧宁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枯草还是那么高,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到那间瓦房门口,推开门。

      屋里没人。
      翠儿不在,那个周太医也不在。只有炕上放着一个包袱。

      萧宁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比上次那封信更厚,更旧。最上面那张纸上写着几个字:萧太傅案卷宗抄本。

      萧宁的手抖了一下。

      她坐下来,一封一封看。

      越看,心越往下沉。

      这些不是信。是她爹当年在刑部大牢里受审的记录。哪一天提审的,问了什么问题,她爹怎么答的,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永安元年冬月二十,第一次提审。她爹不认罪。
      冬月二十一,第二次提审。还是不认。
      冬月二十二,第三次。还是不认。
      冬月二十三。冬月二十四。冬月二十五。
      每一条记录都是不认。
      直到冬月二十六那天,记录变了。
      那天的记录只有一行字:犯人萧珩,供认不讳。

      萧宁翻到下一页,想找她爹认罪时说了什么。可下一页是空白的。再下一页,还是空白的。

      有人把后面的内容撕掉了。

      萧宁攥着那些纸,指节发白。

      冬月二十六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翠儿说的那句话:那些人拿咱们府里上下一百多口人的命逼他。

      是那天。
      一定是那天。

      萧宁把那些纸收好,塞进怀里,起身往外走。
      她要去找楚鹜远。
      他既然给了她腰牌,既然把她叫去问那句话,既然让翠儿在那间废宅里等她——他一定知道什么。

      ——
      北镇抚司的门房看见她的腰牌,愣了一下,什么都没问,直接放她进去了。

      萧宁顺着记忆找到那间屋子。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她推开门。

      楚鹜远还是坐在那张书案后面,还是低着头在看卷宗。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
      “坐。”

      萧宁没坐。她走到书案前面,把那叠纸拍在他面前。

      楚鹜远看了一眼,没动。

      “这些是什么?”

      “你心里有数。”楚鹜远说。

      萧宁盯着他:“冬月二十六那天发生了什么?”

      楚鹜远没说话。

      “那些人拿我府里上下一百多口人的命逼他认罪——是不是那天?”

      楚鹜远放下手里的卷宗,抬起头看着她。“是。”

      萧宁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谁?”她的声音发紧,“是谁干的?”

      楚鹜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确定要知道?”

      萧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楚鹜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那个人,你现在动不了。”

      “是谁?”

      “当朝贵妃。”

      萧宁愣住了。

      贵妃。
      她想起一个人——周贵妃,皇上最宠的那个。她爹当年在朝堂上参过周家的人,说周家在外头横行霸道,抢占民田。那事儿后来不了了之,她爹回来还发过脾气,说皇上听信谗言。
      原来是这个。

      “她有把柄在你爹手里。”楚鹜远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她娘家兄弟在外头养私兵,想等皇上哪天不行了扶太子上位。你爹查到了证据,还没来得及往上递,就被她的人先知道了。”

      萧宁的手攥紧了。

      “那些私兵在哪儿?”

      “不知道。”楚鹜远说,“证据在哪儿,也不知道。当年抄太傅府的时候,周贵妃的人先搜了一遍,把东西拿走了。”

      萧宁想起那夜在档案室里,他说卷宗被宫里调走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现在知道,”楚鹜远转过身,看着她,“为什么你那丫鬟差点死在外头了。”

      萧宁没说话。

      “周贵妃的人一直在找漏网之鱼。”他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来,“你以为你这三年藏得好,是运气?”

      萧宁抬起头,看着他。

      “从你出京城那天起,就有人一路保着你。”楚鹜远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然你以为,凭一个六十多的老头,能带着你躲过那么多次盘查?”

      萧宁脑子里嗡嗡的。

      老沈。
      那个开棺材铺的老头,那个收留她、让她扮作续弦娘子的老沈,那个临死前抓着她的手说丫头,算了的老沈——

      “他是你的人?”

      楚鹜远没说话。
      可他不说话,就是默认。

      萧宁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老沈是他的人。那张纸条是他写的。那三年的安稳日子,是他给的。

      她恨了他五年。
      可这五年里,她在他的眼皮底下活着,吃着他的人做的饭,住着他的人安排的房子,用着他的人帮她躲过的身份。
      她想起老沈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丫头,算了,别查了。

      不是怕她查不到。是怕她查到以后,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让她活着的人。

      萧宁慢慢低下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鹜远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
      过了很久,久到萧宁以为自己要在这儿站成一尊泥塑,楚鹜远忽然开口。

      “那幅画。”

      萧宁抬起头。

      楚鹜远没看她,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女子的背影上。“你想知道那是谁吗?”

      萧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画上的女子站在梅花树下,穿的是十几年前的衣裳样式,背影纤细,看不见脸。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那时候她以为是他心爱的人,是那个被他当成白月光的替身。
      可后来她知道那枚扳指上刻的是慈,知道那张纸条是他写的,知道老沈是他的人——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楚鹜远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画摘了下来,转身递给她。

      萧宁接过来,翻到正面。
      画上的人穿着那时候的衣裳,站在太傅府后院的梅花树下,十五岁的模样,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桂花糕,眼睛里全是被人撞见的惊慌。
      是她自己。

      萧宁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那年冬月,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吃点心,听见外头乱起来,探出脑袋往外看。她看见了那个穿黑红衣服的少年,那少年也看见了她。

      她以为他没看见。
      可原来他看见了。
      不但看见了,还记住了。
      还画下来了,还挂了这么多年。

      萧宁抬起头,看着楚鹜远。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什么。

      萧宁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她不知道说什么。

      楚鹜远没回头。
      “你走吧。”他说,声音低低的,“想查什么继续查,腰牌留着,你那丫鬟我让人送回去。以后……”
      他顿了一下,“以后别再一个人闯进来了。”

      萧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问,你为什么画我?
      想问,你为什么等我?
      想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可她一句都没问出来。

      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是来杀他的。
      她恨了他五年。

      现在她知道了这些,然后呢?
      就不恨了?
      她怎么对得起她娘,怎么对得起两个妹妹,怎么对得起府里那一百多口人?

      萧宁把那幅画卷起来,放回书案上。“这幅画,”她说,“先放你这儿。”

      楚鹜远回过头。

      萧宁没看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周贵妃的事,”她说,“我自己查。”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雪里。

      ——
      楚鹜远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
      书案上那幅画还卷着,放在他刚坐过的位置旁边。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画拿起来,展开,看着画上那张十五岁的脸。
      还是和那天一样。
      嘴里含着桂花糕,眼里全是惊慌。
      他看了一会儿,把画卷好,放回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张发黄的纸条,上头写着四个字:活着,别回头。
      一块旧帕子,是那年从太傅府院子里捡的,上头绣着一个慈字。
      还有一张画像,是那个棺材铺老头上个月托人送来的,画的是如今的女主——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多了道疤,低着头,不怎么笑。

      楚鹜远把那张画像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所有东西都收好,关上抽屉。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他想起她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不是我不恨你了,也不是谢谢你。是我自己查。

      楚鹜远忽然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只是觉得,这人还是和十五岁那年一样。
      嘴里含着桂花糕,眼里全是惊慌,可脚下一步都不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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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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