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腰牌 以后进出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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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间废宅里走出来的。她只知道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东华门外的夹巷里，天快要亮了，冷风往脖子里灌，灌得她浑身发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还攥着那封信。她爹的字，她娘的名字，还有那句此生负你，来世再还。
她把这封信看了一夜。看到最后，纸边都被她攥得起毛了，上面的字倒着都能背出来。
可她就是看不明白。
她爹是自己求死的。
她爹认罪的时候，就知道那些人不会守信。
她爹用自己的命，换她们几个的命。
然后那些人还是把她们杀了。
萧宁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她想起那年在密道里，她咬着嘴唇，咬得满嘴是血，一声都不敢出。她听见她娘的声音断了，听见两个妹妹的声音没了，听见府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一个一个安静下去。
她那时候想，等她出去，等她长大，等她有力气了，一定要找到那个带头的，把刀捅进他心口，再搅上三搅。
她想了五年。
每一个睡不着觉的夜里，她都在想那一刀怎么捅。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个带头的，当年往密道里塞了一张纸条。
活着。别回头。
萧宁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想什么。
恨他？
她恨了五年。
可不恨他？
她怎么对得起她娘，对得起两个妹妹，对得起府里那一百多口人？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萧宁抬起头，手按在刀柄上。
一个黑影走进来，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锦衣卫。
是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棉袍，戴着顶破毡帽，脸皱得像核桃皮。他站在那里，看着萧宁，也不说话，就是看。
萧宁盯着他，手没离开刀柄。
老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萧家那个丫头？”
萧宁的心一紧。
“你是谁？”
老头没答，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朝她扔过来。
萧宁伸手接住。
是一个荷包。旧的，褪了色，边角都磨毛了。可她还认得——这是她娘的针线。荷包上绣的那枝梅花，是她娘一针一针绣出来的，绣了半个月。
萧宁攥着那个荷包，抬起头：“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娘给我的。”老头说，“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
萧宁算了算，那是她六岁的时候。
“你是……”
“我姓周，御药房的周太医，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是我救回来的。”老头说，“后来你娘逢年过节就让人给我送东西，这荷包是其中一样。”
萧宁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御药房的太医，来找她干什么？
老头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叹了口气：“那丫头让我来的。”
“哪个丫头？”
“翠儿。”老头说，“她让我告诉你，她不能在那儿久待，得换个地方躲着。你要是还有想问的，三天后午时，城隍庙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等她。”
萧宁站起来：“她要去哪儿？她知道什么？那些信——”
“我就一带话的。”老头摆摆手，“问我也没用。”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萧宁一眼。“丫头。”他说，“你那脸上的疤，是自己划的吧？”
萧宁没说话。
老头又叹了口气：“你娘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得心疼死。”
说完他就走了，钻进巷子深处，一会儿就没了影。
萧宁站在原地，攥着那个荷包，攥了很久。
——
三天。
萧宁在城隍庙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等了三天。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还是没人来。
第三天，从午时等到天黑，等到城隍庙的香客都走光了，等到庙里的和尚都关门睡觉了，还是没人来。
萧宁靠在老槐树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透。
翠儿不会来了。
要么是被人发现了，要么是自己不敢来了。不管哪一种，这条线索都断了。
萧宁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正要走，忽然听见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而且是从四面八方来的。
萧宁的手按在刀柄上，往后退了一步，背靠老槐树。
火光从四周亮起来。
七八个人举着火把，从林子里钻出来，把老槐树围在中间。穿的都是寻常衣裳，可手里拿的刀不是寻常的——是绣春刀。
锦衣卫的人，换了便装。
萧宁盯着他们，一个一个数过去。七个。八个。九个。十个。
打不过。
她往后退，背抵着树干，脑子里飞快地转。往哪儿跑？往庙里跑？庙门已经关了。往林子里跑？他们人多，火把亮着，跑不过。
为首那人走上前来，朝她一拱手：“萧姑娘，楚大人有请。”
萧宁愣了一下。
楚鹜远？
“他请我干什么？”
“不知道。”那人说，“楚大人只说，让属下务必把姑娘请到。”
萧宁看着他，又看看周围那十来个人。“我要是说不去呢？”
那人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身后，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翠儿。
她被两个人架着，脸色苍白，头发散乱，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看见萧宁，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泪先掉下来了。
萧宁的心往下沉。
“萧姑娘。”那人又说，“楚大人有请。”
萧宁看着翠儿，看着她嘴角的血，看着她眼里的泪。
然后她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
“带路。”
——
北镇抚司。
萧宁被带进一间屋子。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个女子的背影，站在梅花树下，看不清脸。
楚鹜远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什么卷宗。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萧宁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他的卷宗。
“坐。”他说。
萧宁没坐。
她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楚鹜远把手里那页纸看完，拿笔在上面批了几个字，这才放下笔，抬起头。
“你那丫鬟，”他说，“三天前在皇城根下转悠，被巡逻的拿了。问她什么都不说，硬扛了两天。今天早上才开口，说你约了她见面。”
萧宁的手攥紧了。
楚鹜远看着她，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
“人没事。”他说，“在柴房关着，让人给她上了点药。”
萧宁没说话。
楚鹜远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离得近了，萧宁又闻见那股檀香味。和她爹用的一模一样。
“我让人把你带来，”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是想问你一句话。”
萧宁抬头看他。
“接下来你想干什么？”
萧宁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他把她抓来是要杀人灭口，想过他是想逼问她还有没有同伙，想过他是要拿她当饵钓出背后的人。可她没想过他会问这个。
“什么？”
“我问你，”楚鹜远说，“接下来，你想干什么。”
萧宁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他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跟那晚在档案室里一样，淡漠，疏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查案子。”她说。
“查完案子呢？”
萧宁没回答。
查完案子，就该杀他了。
可她这句话现在说不出口。
楚鹜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扔给她。
萧宁接住。
是一块腰牌。锦衣卫的腰牌。
“拿着这个，”楚鹜远说，“以后进出北镇抚司方便些。”
萧宁攥着那块腰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鹜远已经坐回去，重新拿起那份卷宗。
“你那丫鬟，一会儿让人送你出去的时候带上。”他头也不抬，“往后别让她再乱跑了。这次是我的人拿的，下次就不一定了。”
萧宁站在门口，看着他那颗低下去的头，看着那身玄色常服，看着书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卷宗。
她想问很多事。
想问那枚扳指是怎么回事。想问那张纸条是怎么回事。想问那幅画是怎么回事。
可她一句都问不出口。
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问。
仇人？
恩人？
她不知道。
楚鹜远没抬头，像是知道她还在那儿站着。
“还有事？”
萧宁攥紧那块腰牌，攥得手心都疼了。
“没有。”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柴房的门打开的时候，翠儿蜷在角落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萧宁，眼泪又下来了。
“小姐……”
萧宁走过去，蹲下身，把她扶起来。
翠儿靠在她身上，浑身都在抖，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小姐，我对不起你，我……”
“别说了。”萧宁说，“没事了。”
她扶着翠儿往外走。
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萧宁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屋子的窗还亮着。
一个身影映在窗纸上，低着头的，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萧宁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扶着翠儿继续往前走。
雪又下起来了。
很小，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萧宁想起那年在密道里，她咬着嘴唇，满嘴是血，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那个名字。
她念了五年。
可现在她念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