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楚大人说，小姐你恨错了人。 楚鹜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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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宁按着地图上那个指甲掐出来的点，在皇城根下转了三圈。
那个点在皇城东侧，靠近东华门的位置，可这一片要么是高官宅邸，要么是衙门官署，她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硬是没找到任何像是标记的地方。
天快亮了。
萧宁躲在一条夹巷里，靠着墙喘气。她走了大半夜，脚底磨出了泡，又饿又累，可不敢停。锦衣卫的人白天夜里都在街上晃，她这身打扮，万一被人拦下盘问，说都说不清。
她正想着要不要先找个地方躲一躲，等天黑再找，忽然听见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萧宁浑身一紧，往阴影里缩了缩。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鞋底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走得不快不慢。
萧宁摸上腰间的刀柄。
那两个人走到巷子口，停下了。
“就这儿？”一个声音问。
“就这儿。”另一个声音答。
萧宁听着这两个声音，觉得有些耳熟。第二个声音——那个答话的——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然后她想起来了。
三天前的夜里，她从北镇抚司出来，回棺材铺的路上，在巷口遇见的那个人。那个替楚鹜远带话的人。
“楚大人说了，让她自己找。”那个声音又说，“找着了算她的本事，找不着……那就找不着。”
第一个声音啧了一声：“楚大人这是图什么？放都放了，还留个记号，留了记号又不给指路，让她自己找。这一片多少条巷子多少间屋子，她一个女人，怎么找？”
“不知道。”第二个声音说，“楚大人的事，你少问。”
“我不是问，我就是……”
“闭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萧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第二个声音又说：“走吧，天快亮了。一会儿巡城的过来，看见咱俩在这儿站着，问起来不好说。”
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萧宁靠在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在心里把那两个人的对话过了一遍。
楚鹜远让人给她留了记号。记号指的是地图上那个指甲掐出来的点——她没猜错。可他只留了记号，没告诉她在哪儿。让她自己找。找着了算她的本事，找不着……
找不着就算了？
萧宁攥紧拳头。
楚鹜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
天亮之后，萧宁在皇城根下又转了一整天。
她把每条巷子都走了一遍，把每间屋子的门都看了一遍。有些是高官府邸，门口有家丁守着，她不敢靠近。有些是空着的，门上贴着封条，一看就是久无人住。还有些是铺子，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人来人往，她混进去转一圈，又出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
天黑下来的时候，萧宁累得两条腿都在打颤。她找了个破庙歇脚，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就着冷水啃了两口。
干粮硬得像石头，咬都咬不动。她嚼了半天，勉强咽下去，噎得直捶胸口。
一边捶，一边想：楚鹜远是不是在耍她？
那个记号根本不是什么线索，就是逗她玩的。让她像个傻子似的在这一片转来转去，转上一夜一天，然后什么也找不到。
可转念一想，不对。
如果只是想耍她，何必让人来盯着？那两个人分明是来看她有没有来的。楚鹜远想知道她会不会来。
他想知道她有没有看懂那个记号，他想知道她有没有胆子来。
萧宁把干粮往包袱里一塞，站起身。
她得再去找。
就算他是在耍她，她也得去找。因为她没有别的路了。
——
第三天夜里，萧宁找到了。
那是在东华门边上一条极窄的巷子里。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是高高的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她从巷口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到一股霉烂的味道。
按理说，这样的巷子，看一眼就该走。可萧宁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就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巷子很深。她一步一步往前挪，肩膀擦着两边的墙，蹭得生疼。走了大概有二三十步，巷子忽然宽了，眼前出现一扇门。
门是旧的，木头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一看就是多年没人碰过。
萧宁站在门前，看了半晌。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门环，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三下。
还是没回应。
萧宁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面是个小院子，不大，也就是寻常人家的三四倍。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都枯了，半人高，风一吹沙沙响。院子正北有三间瓦房，门窗紧闭，黑灯瞎火。
萧宁走进去，踩着枯草，一步一步往瓦房走。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在左边的厢房里。
她听见了呼吸声。
萧宁的手按在刀柄上，慢慢转过身，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不是楚鹜远。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她站在门口，看着萧宁，眼眶忽然红了。
“小姐。”她说，声音发颤，“小姐，是你吗？”
萧宁愣在原地，她认得这张脸。
是翠儿。
她娘身边的丫鬟翠儿。
——
翠儿把她拉进屋里，点上灯，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小姐，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翠儿哭着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萧宁看着她，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她记得翠儿。她娘身边的贴身丫鬟，跟了她娘八年，比她大六岁。出事那年翠儿二十一，她娘正张罗着给翠儿找婆家，说翠儿年纪不小了，该嫁人了。
后来出事那晚，翠儿不在府里。她娘让翠儿出去买东西，翠儿刚走，那帮人就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萧宁终于问出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翠儿擦了擦眼泪，说：“是楚大人让我来的。”
萧宁的心一沉。
楚鹜远。
又是楚鹜远。
“他让你来干什么？”
“他让我在这儿等着，”翠儿说，“等一个姑娘来找。他说那个姑娘会来，让我把一些东西交给她。”
“什么东西？”
翠儿转身从炕头摸出一个包袱，递给萧宁。
萧宁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那张，是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她认得。是她爹的字。
——
萧宁拿着那封信，手在抖。
信是写给她娘的。日期是永安元年冬月初十——出事前九天。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淑君吾妻：近日朝中事繁，恐有不测。若某日我不得归，切勿寻我，切勿追问。速带孩子们离京，隐姓埋名，莫要回头。此生负你，来世再还。夫字。”
萧宁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手就抖得更厉害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翠儿：“这信从哪儿来的？”
“是楚大人给我的。”翠儿说，“他说这是老爷写的信，当年没送出去，落到了别人手里。他花了三年才找回来。”
萧宁攥紧那封信：“他为什么要把这封信给我？”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姐，楚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爷当年不是被人害的。老爷是自己求死的。”
萧宁愣住了。
“你说什么？”
翠儿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小姐，老爷当年……是被人逼着认罪的。那些人拿咱们府里上下一百多口人的命逼他，说他要是不认，就一个不留。老爷认了，他们就真的……一个都没留。”
萧宁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她娘被打翻在地，想起两个妹妹跪在院子里哭，想起府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她一直以为，那些人是为了杀人灭口。
可原来，她爹认罪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用自己的命，换她们几个的命。
可她们几个，也没活成。
“小姐，”翠儿拉住她的手，“小姐，你没事吧？”
萧宁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盯着手里那封信，一动不动。
翠儿也不敢动，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灯里的油都快烧干了，萧宁才开口。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翠儿说：“楚大人说，小姐你恨错了人。”
萧宁抬起头。
“他让我问你，”翠儿的声音很轻，“当年那张纸条，你收到了没有？那四个字，你还记不记得？”
萧宁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张纸条。
活着。别回头。
是楚鹜远写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楚大人说，小姐你恨错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