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活着,别回头 他没见过您 ...

  •   萧宁不知道自己在那棵老槐树下坐了多久。
      雪落在她身上,落了一层,化了,又落一层。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就是这只手,刚才被他的袖口蹭过。那股檀香味早就散在风里了,可她总觉得还能闻见。

      她爹也爱用这个香。
      小时候她嫌这味道太重,老是捂着鼻子跑开。她爹就笑,说你这丫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有些东西闻着闻着就习惯了。后来她真的习惯了,习惯了那股檀香味,习惯了她爹下朝回来先抱抱她,习惯了太傅府里热热闹闹的日子。
      然后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萧宁闭上眼,她不想想这些。
      可她忍不住。

      ——
      永安元年,冬月十九。
      那天也下着雪。
      萧宁躲在屏风后面偷吃点心。她知道不该吃,晚膳还有半个时辰,她娘说过不许吃零嘴。可她忍不住,那盘桂花糕是新做的,糯米粉里掺了蜜,一口咬下去又软又甜。
      她刚咬第二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不是普通的嘈杂。是喊叫,是哭声,是脚步声杂沓混成一片。萧宁愣住了,手里的桂花糕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沾了一层灰。

      她探出脑袋往外看。
      正门被人撞开了。一队穿黑红衣服的人冲进来,手里提着刀,刀上还在往下滴血——她后来才知道,那是门口两个门房的血。

      她娘从后堂跑出来,钗环散乱,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张开手臂挡在那帮人前面,喊了一声:“你们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她。

      一个穿黑红衣服的人走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她娘被打翻在地,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萧宁想冲出去。可她被人从后面死死捂住嘴,是老仆沈伯。沈伯把她往后拖,拖进屏风后面的暗门里,那是她爹早就备好的逃生密道。

      她不走。
      她挣,她咬,她拿脚踹。可沈伯不松手,他一个六十多的老头,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力气,硬是把她拖进了密道里。

      密道的门关上之前,萧宁看见了最后一眼——她两个妹妹被推搡着跪在院子里,大的十一,小的才七岁。她们在哭,在喊娘。她娘趴在地上,挣扎着想往那边爬。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站在院子里,站在所有人后面。一身黑红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他没动手,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像是在看一场戏。

      萧宁不知道他是谁。
      可她记住了那张脸,记住了一辈子。

      密道的门关上了。
      黑暗里,沈伯捂着萧宁的嘴,一动不动。萧宁听见外面传来惨叫声,一声接一声,有她娘的,有她妹妹的,还有府里丫鬟婆子的。她数着那些声音,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她娘的声音断了。
      数到第三十一个的时候,两个妹妹的声音也没了。

      萧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
      她只知道,后来外面安静了。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可以出去了,沈伯还是不动。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密道的门被人从外面撬开。

      萧宁以为是那帮人回来了。她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刀落下来。

      可来的不是刀,是一只手。
      那只手伸进来,把什么东西塞进密道里,然后门又被关上了。

      萧宁在黑暗里摸索,摸到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银票,一张路引,还有一把匕首。

      匕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活着。别回头。

      ——
      萧宁睁开眼。
      雪还在下。她坐在老槐树下,浑身上下冻得发僵。

      她一直不知道那张纸条是谁写的。她想过是有人同情太傅府,暗中相助。也想过是那帮锦衣卫里有人良心未泯,偷偷放水。

      可她从来没想过——或者说不愿意想——那张纸条可能是他写的。
      那个踩着父亲手指碾过去的少年。

      萧宁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了一些。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不管那枚扳指上为什么刻着“慈”字,不管他今晚为什么要放她走,都改变不了一件事——他是楚鹜远。
      是锦衣卫指挥使。
      是当年带人抄她满门的那个。

      萧宁转身往回走。
      她得回去。老沈的棺材还停在那儿,头七没过,她得守完。然后她得想办法弄清楚,他说的“卷宗被宫里调走了”是什么意思。
      宫里有谁?是谁要害她爹?
      萧宁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巷口有人。
      一个黑影靠在墙上,像是等了很久。

      萧宁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黑影动了动,往前走了一步。雪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是锦衣卫的人,她见过,在北镇抚司门口站岗的那批人里。

      “萧姑娘。”那人开口,声音很平,“楚大人让属下给您带句话。”

      萧宁没有说话。

      “楚大人说,您今晚没来过北镇抚司。他也没见过您。”
      那人说完,转身就走。

      萧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叫她“萧姑娘”。
      不是沈娘,是萧姑娘。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
      萧宁回到棺材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推开虚掩的门,愣住了。

      灵堂里多了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戴着孝,跪在蒲团上,正在往火盆里添纸钱。听见门响,那女人回过头来,看见萧宁,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

      “沈娘回来了?哎呦,这一大早的,去哪儿了?我还说呢,你这当家的刚走,可不能太伤心,伤了身子可不好……”
      是隔壁的刘大嫂。

      萧宁站在原地,看着刘大嫂那张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大嫂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沈娘,你可回来了。昨夜可吓死我了,你听见动静没有?锦衣卫那帮人又出来了,我听着那马蹄声,从咱们胡同口过,走了好几趟呢。我还担心你出事,一早起来就过来看看。”

      萧宁的手被她攥着,温热粗糙,是常年做豆腐磨出来的茧子。

      “我没事。”萧宁说,声音有些哑,“出去走了走。”

      “走走好,走走好。”刘大嫂连连点头,“这人啊,憋在心里容易出事儿。你吃了没有?我给你带了豆腐脑,还热着呢,你先吃点东西。”

      萧宁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三年,刘大嫂隔三差五就过来,送点吃的,说几句话。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豆腐,有时候就是一壶热水。萧宁一直觉得,刘大嫂不过是邻里之间的人情往来,没什么特别的。

      可今天她忽然想,要是刘大嫂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昨晚去干什么了,还会不会端着豆腐脑过来。
      应该不会了。

      “多谢刘嫂。”萧宁接过碗。

      刘大嫂又絮叨了几句,让她好好歇着,别太累,有什么事就喊一声,然后推门出去了。

      萧宁端着碗站在灵堂里,看着老沈的棺材。
      棺材盖已经盖好了。她临走前打开的暗格,也被人重新封上了。封得很好,一点痕迹都没留。
      不是刘大嫂。

      萧宁放下碗,走到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材盖的边缘。
      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她按下去,咔哒一声,棺材盖弹开一条缝。
      暗格还在。夜行衣还在,短弩还在,地图还在。
      可地图被人动过了。
      萧宁把地图展开,借着晨光仔细看。
      红叉还是那个红叉——北镇抚司。可红叉旁边多了一个点,很小的一个点,像是用指甲掐出来的。
      那个点的位置,是皇城。

      萧宁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地图收好,盖上棺材盖,坐在蒲团上,端起那碗豆腐脑。

      豆腐脑已经凉了,可她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
      老沈的头七是三天后。
      这三天里,萧宁哪儿都没去。她守在灵堂里,该烧纸烧纸,该磕头磕头。偶尔有邻居过来吊唁,她就红着眼眶还礼,说几句“多谢”“有心了”。

      没有人看出什么不对。
      除了那件事——每天夜里,她都能听见马蹄声从胡同口经过。
      不多不少,正好三趟。一更一趟,三更一趟,五更一趟。每次都是那几个人,每次都是那个节奏。
      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守着什么。

      萧宁没去看过。她只是躺在里屋的床上,听着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然后睁着眼睛等天亮。

      第五天夜里,她没听见马蹄声。
      一更,没有。三更,没有。五更,也没有。

      萧宁在黑暗里躺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忽然笑了。

      楚鹜远。
      他在告诉她,那晚的事,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他说“别再让我看见你”,是认真的。

      可她还活着。
      还活着,就有再见面的时候。
      萧宁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头七那天,刘大嫂又来了。还带了几个邻居,一起帮着张罗,把老沈送出了门。

      棺材抬走的时候,萧宁站在门口,看着那口薄棺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胡同尽头。

      刘大嫂在旁边抹眼泪:“沈娘,往后有什么打算?”

      萧宁没说话。

      她想起老沈临死前,抓着她的手,说:“丫头,算了,别查了。”

      老沈是知道她是谁的。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收留她,让她扮作续弦娘子,给她一个藏身的地方。他什么都没问过,什么都不说,只是每天干活,做饭,偶尔喝两口酒,然后叹气。

      他叹了三年气,萧宁知道他在叹什么。
      他在叹她放不下。可她怎么放?
      那是她爹。她娘。她两个妹妹。还有府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
      怎么放?

      “沈娘?”刘大嫂又喊了一声。

      萧宁回过神,看着她,说:“再说吧。”

      刘大嫂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萧宁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胡同。
      雪早就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一片,看不出时辰。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进屋,关上门。
      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些散碎银两。她把东西归置好,又去厨房拿了两块干粮,塞进包袱里。

      做完这些,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等天黑,她就走。
      去哪儿?不知道。
      但她得先去一个地方——皇城边上那个小点标注的位置。
      不管那是谁留的,不管是不是陷阱,她都得去看看。
      因为她没有别的线索了。

      萧宁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匕首的刀柄。
      冰冷的。坚硬的。握在手里,让人觉得踏实。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密道里那只手塞进来的油纸包。
      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四个字。
      活着。别回头。
      她活下来了。
      可现在,她得回头了。

      ——
      天黑透了。
      萧宁背起包袱,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那间住了三年的小屋。
      因为往前走,才是她该去的地方。
      不管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同步进行BG仙侠《剑圣今天又在路边蹲我》 预收BL现耽《什刹海是海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