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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车窗外的雨丝更密了些,落在玻璃上晕开细碎的水痕。时清晏靠在椅背上,指腹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磨得发白的旧照片,心口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攥紧,闷得发疼。她记得清清楚楚,幼时夜尘发着高热,整个人软得像一捧云,眼神懵懵的,只会攥着她的衣角小声哼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和此刻街面上那道呆呆黏人的身影,重叠得丝毫不差。那场走失,那场高烧,是她这辈子最深的疤,是她拼了命推翻旧时家、洗尽血腥、站上顶峰的全部理由——她曾连自己的弟弟都护不住,如今,谁也别想再将他从血亲身边剥离。
      身旁的时砚辞浑身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冷硬的下颌线紧紧绷着,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暴戾与疼惜。他看着时夜尘瘦窄的肩线,看着他慢半拍的步调,看着他说话时断断续续、怯生生依赖旁人的模样,指节攥得发白,骨节泛出冷硬的青白色。是他没看好,是当年的时家太弱,是他们让小小的团子在外面颠沛了这么多年,落得这般迟钝不安的模样。视线落在陆凌寒紧扣着时夜尘的手上时,他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极具攻击性的冷厉,那是属于兄长的占有欲,是寻回至亲后,不容任何人染指的戒备。
      而街面上,陆凌寒几乎在瞬间便捕捉到了街角轿车里两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那目光太烫、太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执念与占有,直直钉在时夜尘身上,绝非普通路人的打量。他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周身散漫的温柔瞬间敛去大半,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掌心的力道,将时夜尘往自己身侧更紧地拢了拢,半个身子恰到好处地挡去部分视线,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缓缓蜷起,进入了无声的戒备状态。他没回头,也没显露半分异样,只依旧用低沉温和的语气,顺着时夜尘断断续续的碎话轻声应和,将所有暗涌的锋芒,尽数藏在对少年的温柔庇护之下。
      就在这时,一阵微凉的风卷着雨丝拂过时夜尘的脸颊,他下意识眨了眨蒙着浅淡水汽的眼,慢半拍地、毫无预兆地转过了头。
      视线穿过朦胧雨幕,穿过人行道与街道的距离,直直落进了那辆半降车窗的黑色轿车里。
      时清晏与砚辞的呼吸,在同一秒骤然停滞。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血脉相连的痛哭——时夜尘只是呆呆地看着车内两道陌生的身影,瞳仁里一片干净的茫然,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在看两个完全不认识的路人。他记不起,那场高烧烧断了太多幼时的记忆,血脉里的牵引,被岁月与病痛磨得只剩一丝微弱的悸动,他不懂那悸动是什么,只觉得心口轻轻麻了一下,说不上来的奇怪。
      可车内的时清晏,却在那双熟悉又茫然的眼睛望过来的刹那,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是他,真的是她找了十几年的小夜尘,哪怕他忘了,哪怕他不认得,那双软软呆呆、带着钝感的眼睛,她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时砚辞喉结狠狠滚动,死死攥紧的拳抵在膝头,才勉强压下立刻推门冲过去的冲动。他的小团子,就在眼前,却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时夜尘对视了不过两三秒,便被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攥住,下意识往陆凌寒身后缩了缩,小手更紧地揪住对方的衣摆,断断续续地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无措的怯:“陆、陆先生……车、车里……”
      陆凌寒立刻收回所有投向街角的冷意,低头看向怀里受惊般的少年,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沉软得能滴出水来,彻底隔绝了所有外界的锋芒与暗涌:“没事,别怕。”
      他牵着人,脚步未停,缓缓转身,带着全然依赖他的时夜尘,一步步走向与轿车相反的方向。
      车内,两道滚烫而执着的目光,依旧死死追着那道小小的、怯怯的背影,一刻也不肯移开。
      十几年的寻找,终于在此刻,真正触碰到了彼此的轮廓。
      一场关于血亲归位与温柔占有的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
      轿车并未跟上去,只安静停在梧桐树下,看着那道被护得严实的小小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尽头。
      时清晏抬手按下车内通讯器,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带着掌权者的不容置喙:
      “查一个人。现在,立刻。”
      “目标是刚才牵着夜尘的男人,姓名、身份、背景、势力、过往,所有资料,半小时内我要全部看到。”
      身旁的时砚辞已经拿出平板,指尖飞快滑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情报网络瞬间铺开。他望着时夜尘消失的方向,眼底是淬了冰的占有欲,语气沉得吓人: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对夜尘做过什么,只要他有一点威胁,我会直接处理。”
      “不急。”时清晏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冷静到极致的谋划,“夜尘现在依赖他,信任他,贸然动作会吓到他。”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幼时高烧受惊,如今迟钝怯弱,半点刺激都受不得。
      “先摸清对方底细,不动声色靠近,慢慢来。”
      “我们找了十几年,不差这几天。”
      “但最终——”
      她指尖敲了敲车窗,目光锐利如刃,“他必须回到我们身边。这一次,谁也拦不住。”
      不过二十分钟,陆凌寒的资料便完整摆在两人面前。
      孤冷、寡言、势力深不可测、对外人极尽疏离、从无软肋。
      这样一个人,却对一个呆呆傻傻、说话都断断续续的少年,耐心至极,护得密不透风。
      时砚辞眉峰紧蹙,冷意更甚:“他对夜尘,不一般。”
      时清晏盯着资料上那行“无亲近者、无软肋”,指尖微微收紧:
      “越是这样,越要小心。他是夜尘现在的依靠,硬抢,会毁了夜尘。”
      “布局,接近,让夜尘先接受我们,再慢慢……把他从那个人身边,带回来。”
      车外雨停了,夕阳破开云层,洒下浅淡的光。
      一场无声的争夺,在暗处悄然铺开。
      夜里的空气微凉,时夜尘洗完澡,穿着宽大的软睡衣,乖乖坐在床边,头发软软搭在额前,眼神放空,一直没怎么说话。
      下午隔着雨幕对视的那几秒,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缠在他心口,说不清是慌,是陌生,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遥远的悸动。
      他只是觉得不安,手脚都没处放,小手揪着睡衣边角,一下一下无意识攥着,下唇轻轻咬着,整个人蔫蔫的,呆得让人心疼。
      陆凌寒一进门便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没有往日黏过来的小动作,没有断断续续的小声嘀咕,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像只被吓到、缩成一团的小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茫然的低落。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仰头看着少年垂着的眼睫,声音压得极低、极软,连呼吸都放轻:
      “怎么了?”
      时夜尘慢半拍回过神,呆呆看向他,瞳仁里还蒙着一层浅淡的雾,好半天才翕动嘴唇,声音细弱、断断续续,带着藏不住的无措:
      “陆、陆先生……下、下午……车、车里的人……”
      “我、我不认识……但、心里……怪怪的。”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只能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越急越说不完整,小手更紧地揪着睡衣,耳尖微微泛红,眼底泛起一点浅浅的委屈。
      陆凌寒心口一紧。
      他太清楚这孩子的性子,迟钝、胆小、记不住事,一点陌生的压迫感,都能让他不安一整晚。
      他没多问,也没解释,只是微微起身,伸手,轻轻将人揽进怀里。
      力道很轻,很稳,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将他整个人都圈在自己的气息里,隔绝所有外界的不安与暗涌。
      “不怕。”
      陆凌寒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声音沉得发暖,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有我在。”
      时夜尘瞬间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的腰,小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鼻尖蹭着他的衣料,软软的、乖乖的,所有茫然与不安,都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慢慢散了。
      他依旧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断断续续、黏黏地小声哼:
      “陆、陆先生……别、别丢下我……”
      “我、我会乖……不、不笨……”
      话没说完,就被陆凌寒轻轻按住后脑,更紧地护在怀里。
      那点藏在冷淡下、疼到骨子里的软意,在此刻再也压不住,漫满整个胸腔。
      “不会。”
      “永远不会。”
      他抱着怀里乖乖黏着、说话断断续续、小动作傻气又依赖的少年,垂眸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戒备。
      下午那两道视线,他记得很清楚。
      执着,滚烫,带着血亲般的占有欲。
      他不知道那是谁,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怀里这个笨手笨脚、总爱揪他衣角、说话都磕磕绊绊的小家伙,是他这辈子唯一想护着、想留在身边的人。
      谁来,都不行。
      怀里的时夜尘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轻浅,脑袋靠在他胸口,小手依旧无意识揪着他的衣摆,呆呆地、安心地,闭着眼蹭了蹭。
      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再也不愿离开的小兽。
      而门外、城市深处,两道同样执着的目光,正一点点,朝这里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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