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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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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浓,整栋别墅都陷入沉睡,只有陆凌寒房间的灯,还亮着微弱的光。
陆凌寒靠在床头,毫无睡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睡前替时夜尘涂药时残留的、微凉柔软的触感,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傍晚那枚清晰的九尾狐纹身,和少年胳膊上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旧伤。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陆凌寒连呼吸都带着涩意,十几年的寻找、等待、担忧,在今夜彻底炸开,翻涌得让陆凌寒彻夜难眠。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遥远的童年——那时候他们住在国外的别墅区,隔壁那个总抱着尾巴、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小狐狸,有着雪白柔软的狐耳,笑起来眉眼弯弯,会偷偷塞给他一颗糖,会在打雷时缩在他怀里,小声喊他“凌寒哥哥”。那时候的小家伙干净、纯粹、软糯,被他护在身后,连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可陆凌寒怎么也想不到,不过一夕之间,小狐狸一家突然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房子,和他十几年放不下的执念。更想不到,再见时,当年那个被他捧在手心的小家伙,会满身伤痕、怯懦隐忍,被扔进最肮脏的拍卖所,被逼着学讨好、挨打、挨饿,活得连一点尊严都没有。
陆凌寒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漆黑的眸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与决绝。拍卖所、折磨他的人、将他推入地狱的势力,还有那枚代表着杀手家族榜首的九尾狐纹背后的隐秘……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背后有多深的水,他都会彻查到底,将所有伤害过时夜尘的人,一一清算。
从今往后,时夜尘只能由他护着,谁也别想再碰他一根手指。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少年泛红的眼尾、颤抖的指尖、以及那句带着哭腔的“我以为我一辈子都逃不出来了”,心疼与愧疚交织,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暗暗发誓,就算倾尽所有,也要给时夜尘一个安稳的余生,补上这十几年所有的亏欠与流离。
只是陆凌寒不知道,在他沉浸在回忆与守护决心的此刻,还有一段他全然未知的过往,藏在时夜尘破碎的人生里——当年小狐狸一家并非无故消失,而是家族突然破产,一夕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那场突如其来的剧变里,年幼的他发了一场致命的高烧,家里穷得连药都买不起,只能硬生生熬着。
等高烧终于退去,活下来的,却不再是当年那个灵动软糯的小狐狸。
那场高烧烧坏了他的神智,让他变成了一个呆呆傻傻、反应迟钝、连基本自保都做不到的小傻子,懵懂无知,任人摆布,这才会被人轻易拐走、贩卖,最终落入暗无天日的拍卖所,承受了长达数年的磋磨与苦难。
他所有的怯懦、所有的不安、所有下意识的卑微与顺从,从不是天生胆小,而是高烧留下的残缺,是苦难刻下的伤疤,是连他自己都记不起的、最绝望的过往。
而这份藏在时光深处的真相,此刻的陆凌寒,还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自己找回了失散十几年的小狐狸,拼了命也要护他周全;却不知道,他的小狐狸,早已在那场无人问津的高烧里,被命运偷走了曾经的灵动与清明,只余下一颗破碎又纯粹的心,在黑暗里,苦苦等了他一年又一年。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陆凌寒紧绷的侧脸上,一半是坚定的守护,一半是尚未知晓的心疼伏笔,安静的夜里,藏着即将汹涌而来的真相,与更刻骨的温柔救赎。
洗漱完毕,桌边已摆好温热的早餐。时夜尘被陆凌寒引着坐下,乖乖捧着小碗,手指攥着筷子,却不太会用,指尖捏得偏下,举起来时微微晃着。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还没嚼稳,嘴角就沾了粒白米,自己浑然不觉,只呆呆小口嚼着,眼神放空了一瞬,又慢半拍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对面的陆凌寒,声音细细断断:
“陆、陆先生……好、好吃。”
陆凌寒握着筷子的手微顿,抬眼便看见他嘴角那点显眼的白米,配上他呆愣愣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软物轻轻撞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抽了张纸巾,推到时夜尘手边,指尖没碰他,只淡淡丢了两个字:“擦了。”
时夜尘没懂,呆呆看着纸巾,又仰头看他,睫毛轻轻颤着,好半天才哦了一声,小手去拿纸巾,却没对准,指尖在桌面上碰了两下才抓到,笨手笨脚地往嘴角擦,擦偏了好几次,那粒米还沾在原处,傻气得要命。
陆凌寒垂在桌下的手紧了紧,终究没忍住,微微倾身,指尖极轻、极快地替他抹掉了那粒米。触碰只一瞬,快得像错觉,他立刻收回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翻涌的软意,语气依旧冷淡,听不出情绪:“吃饭专心。”
“唔……”时夜尘被他碰了一下,耳尖微微发烫,乖乖低下头,更用力地攥着筷子去夹菜。可他手本就笨,筷子在碟子里戳来戳去,好几次都戳空,还“嗒”地一声戳在瓷碗上,发出轻响。
他吓得手一缩,筷子差点掉在桌上,慌忙去抓,另一只手又下意识揪紧了自己的衣摆,下唇轻轻咬着,眼睛微微垂着,露出一点无措的呆样,断断续续地小声说:“我、我夹、夹不到……”
那模样,不是撒娇,是真的笨,真的手足无措,钝得让人心头发紧。
陆凌寒看着他戳得乱七八糟的菜碟,没说话,只是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子最软嫩的菜,稳稳放进时夜尘的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语气却依旧平淡:“吃。”
他从不主动示好,更不会说疼人的话,可所有的照顾,都落在这些没人在意的细节里。
时夜尘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眼睛微微亮了亮,抬头冲陆凌寒轻轻弯了下嘴角,笑得呆呆的,声音软而碎:“谢、谢谢陆先生……”
他低头小口吃着,吃得慢,又不小心漏了一点饭在下巴上,自己还没察觉,依旧乖乖扒着饭,偶尔抬头看陆凌寒一眼,确认他还在,便更安心地往椅边挪了挪,离他更近一点。
陆凌寒全程没再多话,只默默看着他,目光沉得发暖。看着他笨手笨脚戳碗、漏嘴、咬唇、揪衣角,看着他说话断断续续、软乎乎依赖自己的模样,所有冷硬的外壳,都在这些细碎的傻气里,一点点溃不成军。
他不会说心疼,不会说喜欢,可每一次默默递纸、每一次不动声色夹菜、每一次替他擦去嘴角的饭粒,都是藏在冷淡下、疼到骨子里的温柔。
时夜尘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这个人会包容他所有的笨,会接住他所有的无措,于是依赖更甚,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小手悄悄伸过去,轻轻勾住了陆凌寒放在桌边的袖口,指尖软软勾着,不肯松开,仰头呆呆看着他,一句话不说,却黏得要命。
陆凌寒垂眸看着那截勾着自己袖口的小手指,眼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他没抽回手,只任由他勾着,指尖在桌下轻轻蜷了蜷,将那点快要溢出来的疼惜,死死藏在了无人可见的心底。
餐桌旁的动静,一字不落地落进门口两个男人眼里。
他们是陆凌寒认识多年的旧友,见过他最冷、最狠、最不近人情的模样,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看见这样的他。
一人攥着袖口,喉结滚了滚,几乎是用气声往旁边人耳边挤:
“……我没看错吧?那是陆凌寒?”
另一人眼皮直跳,视线死死黏在桌前那道身影上,声音轻得发颤:
“他刚才……给人擦嘴了?还夹菜?”
“不止。”前者咽了口唾沫,盯着时夜尘那只揪着陆凌寒袖口不放的小手,瞳孔地震,“你看时小先生抓着他衣服,他没抽手……他没抽手。”
换作以前,谁敢这么黏糊地拽着陆凌寒,早被他不动声色避开,连衣角都碰不着。
两人又对视一眼,眼底写满同款:这绝对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
“他以前连别人递水都懒得接,对谁都三尺距离。”
“现在……居然放慢动作等那个小孩吃饭,还帮他擦嘴角。”
“那小孩笨手笨脚戳碗、漏饭、说话都断断续——”
话没说完,被身边人狠狠掐了一把,慌忙噤声,却还是压不住语气里的恍惚,“……他居然一点不耐烦都没有。”
“何止没有不耐。”另一人盯着陆凌寒垂在身侧、微微放松的指尖,声音轻得像梦话,“我怎么觉得,他看着那小孩的眼神……疼得要命。”
“疯了吧。陆凌寒会疼人?”
“你自己看。”
桌前,时夜尘又没拿稳勺子,轻轻“呀”了一声,小手慌忙去扶,耳尖泛红,下唇咬得软软的,断断续续小声:“对、对不起……我、我又笨……”
陆凌寒只淡淡扫了一眼,没责备,只把自己这边稳当的勺子推到他面前,声音依旧淡,却软得离谱:
“用这个。”
门口两人倒抽一口冷气,齐齐往后缩了半步,像撞见什么不该看的秘辛。
“……他主动递东西。”
“还轻声说话。”
“我认识他快十年,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
“我现在怀疑,我们认识的是假陆凌寒。”
“他以前对谁都像块冰,现在……”一人盯着时夜尘不自觉往陆凌寒身边挪的小动作,声音发飘,“冰都化了,只剩软。”
“那小孩自己都不知道,他多依赖陆凌寒。”
“陆凌寒也不说,就这么惯着。”
嘀咕到一半,陆凌寒忽然抬眼,目光冷锐扫过来。
两人瞬间噤声,背脊一僵,立刻恢复正经,可眼底那点“我没睡醒吧”“这世界不对劲”的震惊,怎么藏都藏不住。
时夜尘被这忽然的冷意惊了一下,呆呆转头看向门口,又怯怯往陆凌寒身边缩了缩,小手更紧地揪着他的衣袖,声音细弱断续:
“陆、陆先生……他、他们……”
陆凌寒抬手,极轻地护了护他的肩,挡去一部分视线,再看向门口两人时,周身温度骤降,又变回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语气冷得像冰:
“有事直说。”
那一秒的切换,快得让人咋舌。
对时夜尘的软、耐心、纵容、藏在骨血里的疼,和对外人的冷、淡、疏离、不近人情,割裂得像两个人。
门口两人强装镇定,心里却早已刷屏:
——这绝对不是我们认识的陆凌寒。
——从来没有。
——他这辈子所有的温柔,好像都只给了这么一个呆呆傻傻、说话都断断续续的小孩。
门外两位旧友仍在心底惊涛骇浪,看着那个对旁人冷如寒冰、却对时夜尘软得一塌糊涂的陆凌寒,只觉眼前一切都像场不真实的梦。
时夜尘被那道骤然变冷的目光吓得一缩,下意识往陆凌寒身后藏了藏,小手死死揪着他的衣摆,脑袋半埋在他臂弯,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声音细弱又断断续续:
“陆、陆先生……我、怕……”
陆凌寒周身冷意一收,反手轻轻按住他的后颈,力道轻得近乎安抚,垂眸看向他时,眼底所有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软的疼惜。
“不怕。”
简单两个字,却重得让人安心。
他就那样半护着怀里迟钝又黏人的少年,淡漠地扫过门口两人,再无半分多余神色。
无人知晓,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摩天高楼的落地窗前,两道早已洗尽血腥、气场凛冽的身影,正望着屏幕上一串刚刚锁定的坐标,指尖微微发紧。
姐姐时清晏指尖划过那张泛黄的旧照——照片里,小小的时夜尘发着高烧,眼神发懵,软软地靠在她怀里,和此刻被陆凌寒护在身边、呆呆怯怯的模样,渐渐重叠。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十几年不曾动摇的执拗:
“找到了。”
身旁的时砚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骨节泛白。曾经任人宰割的岁月早已过去,如今的时家,早已是无人敢轻易触碰的存在,足够强大,足够有能力,把当年弄丢的孩子,完完整整地带回家。
“收拾东西,动身。”
他语气平静,却藏着毁天灭地的护短。
不管这十几年,他身边有了谁,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
那是他们的弟弟。
是他们拼了命变强,也要找回来的人。
阳光落在餐厅里,温柔得不像话。
时夜尘还在乖乖揪着陆凌寒的衣袖,仰头望着他,眼神干净又依赖,对自己血脉至亲的靠近,一无所知。
而陆凌寒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笨手笨脚、说话都磕磕绊绊的小团子,眼底是无人能懂的占有与珍视。
两条线,一暖一冷,一安一危,一守一寻。
在无人察觉的时刻,缓缓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