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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答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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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方小宝,你怎么不早问问我呢。就这么笃定我不愿意?”
他怎么总是听不懂李莲花说话。
常听老妪说一孕傻三年,难道他从现在就开始变傻了么。
李莲花这个锯嘴葫芦什么时候主动说过怎么多,从来是他问一句就插科打诨岔开,几分真心都掩藏在玩笑里。
方多病呆愣愣地看着他,红了眼眶,“李莲花,你是说你愿意吗?如果我跟你商量,你愿意解毒的是吗?”
“嗯。”李莲花嘴角扯出一个轻微的弧度,转瞬即逝。
“你不早说!”方多病浅浅的眼眶滚下来两颗泪珠,佯装恼怒地撒开他的手坐回来,“本少爷白吃那么多苦头!”
“你也没给我说的机会啊。”李莲花略带无奈。
“我以为……”方多病没说下去。
他确实是不会同意的。方多病年纪尚小,又初入江湖就结识了他,一心扑在他身上,但自己作为师长,不可能罔顾人伦引他误入歧途。他从来不屈服、不妥协、不软化,但好像总是会因这双为他流泪的眼破例。
“但是小宝,我知道你不愿让他人知晓此事,如果我们要留下它的话,最好还是同何堂主他们商量一下。”李莲花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此事风险太大,他们会很担心你的。”
方多病才亮起的眼睛又黯淡下去。
“小宝,我不想逼你,只是为了你的身体,我们需要尽快做决定。”李莲花尽量放缓声音,“如果你想,你随时可以同我商量。五天之后,我再问你一次,你再给我答复,好吗?”
方多病沉默地垂着眼,半晌才开口,声音干涩,“……那我再考虑考虑。”
“太晚了,先休息吧。”
方多病魂不守舍地起身,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上。李莲花坐在榻侧替他掖着被子,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脏忽然被攥得喘不过气来,“夜里有点冷了,让我挤挤。”
方多病往里腾挪,李莲花便拉着被子躺了进去,弹指灭了桌上的灯。
16.
方多病醒来时,李莲花已经起了。他近来嗜睡,每每睁眼都巳时了。盆架上打好水,方多病净了脸到外头一看,李莲花像在莲花楼那样,又开始侍弄起花草。再定睛一看,这人居然拿了屋里的花盆种菜,简直是暴殄天物!
“李莲花,那可是龙泉窑的青瓷!”方多病大喊。
“反正着也是闲着嘛。”李莲花压平土壤,“菜花也是花嘛,不仅能看,还能吃。粥在灶上温着。”
这人为数不多的喜好就是种菜、养狗、做饭、翻闲书、看乐子,本少爷大人有大量,才不跟他一般见识。方多病自己到灶间盛了碗粥,李莲花抱着装了脏衣服的木盆去浣洗,这几日都没见着赵婶了。他昨夜做噩梦盗汗,衣服全湿透了,多换了身亵衣……
这有什么的!本少爷在莲花楼也没少洗衣服!方多病突然支棱起来。他想起还答应了今日他来做饭,翻弄着菜篮里的蔬果,看上去是新鲜采摘的。怎么回事,明明本少爷才是雇主,怎么搞不清楚什么情况了。
今日本少爷掌厨,必须得给李莲花煎服补药,炖点补汤!方多病转而在贮存药材的罐子里挑拣,投入砂锅中。
他择着菜,逐渐心不在焉。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跟爹娘他们说。他们只怕收到信件就已经方寸大乱、寝食难安,心急火燎来搜查他的下落。他知道自己任性,但这个样子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哪怕是李莲花。
李莲花会找到他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却好像也在意料之中。
但出离十月,家里人不可能不担心他。只靠传书信不是长久之计。
17.
李莲花从溪边回来,晾晒好衣服。他转悠到灶间,案板上码了一堆菜叶子,好的坏的全被摘了,“在做什么?”
方多病低头看了眼,“糖拌西红柿、醋溜白菜、红糖水卧蛋。”
李莲花揭开汤煲,“黄芪炖鸡汤?”
“哦,那是给你喝的。”方多病转过来。
李莲花才看见他另一侧脸上的锅灰,掏出手帕沾湿,正要擦拭他左脸,方多病往后一倾避开了他的手。两人沉默着,方多病看着李莲花悬在半空中的手,心脏咚咚直跳。李莲花正要收回,方多病慌忙攥住手帕,“李莲花,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哪个意思?”李莲花好整以暇地问。
从前他对李莲花没有半分杂念,坦坦荡荡,想拉手臂就拉手臂,想搂腰就搂腰,想抱就抱。现在李莲花对他说话动作都轻柔不少,只要一靠近他就难免手足无措。方多病吞吞吐吐道:“我不太习惯你这样……李莲花,你还是骂我吧。”
李莲花啼笑皆非地看着他,头回见讨骂的。他把手帕扔给方多病,“真是不识抬举啊。那你自己擦吧,脏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方多病心满意足地擦着脸,这个味对了!
“听赵婶说月初、月末会有集市,明日你想去逛逛吗?”李莲花问。
方多病摇摇头,“我就不去了。”
18.
李莲花到市集去了,正好他一个人也能静静思索一下。
其实也思索不出什么。这就跟赌博一样,赌赢了就都能保全;赌输了就要看情况,可能会输一部分,也可能输光。方多病在纸上列出每种可能性,进行推演,并作出对应的应对策略。
方多病听见外面的动静,是李莲花回来了。他从手臂间抬起头来,思虑过度一不小心又随地大小睡了,坐起来竟有些腰背酸痛。李莲花不知道在灶间捣鼓什么,方多病靠近,看见案板上放着几个圆滚滚的石榴。
“安石榴?”方多病拿起一个,“现在还不是石榴的季节吧?”
李莲花在集市上看到果农在卖,想着石榴酸酸甜甜,小宝应该会喜欢吃,就买了。他拿着刀在石榴顶部划了一圈,轻轻揭开盖子,递给方多病,“是啊,早熟的,特别贵。”
“你有钱么……”方多病接过开盖石榴,里面密密麻麻的籽粒露出来,晶莹剔透,红如玛瑙。他为了避免去钱庄取钱,特意随身携带了很多玉佩、夜明珠、金叶子。这个习惯,从他刚下山就挨了李莲花一通骂还被迷倒那天就开始养成了。
李莲花用一种你自己品的眼神看着他。
何意味……
“我出来时从金鸳盟拿的。”李莲花道。
“那自大狂还欠本少爷一千两赎身费呢。”方多病哼声,“如果不够,你就跟我说,本少爷这次带足了现银黄金。”
从屋内陈设便看得出了,这小子虽在外躲藏,屏风上的花鸟是透雕的,被子是片金勾边的云锦,连他随处找到的花盆都是龙泉窑青瓷。
李莲花摇着头叹气,“最擅长犯法的,是刑探和有钱人。若是两者结合,那真是了不得。”
方多病道:“这都是你教我的。”
“是是是,怪我怪我。”
“反正现在都被你找到了,我的钱你随便用吧。”方多病嘿嘿一笑,“那个大魔头是不是被本少爷骗过了!”
还嘚瑟?李莲花瞅他一眼。
“他没有你聪明,我还是骗不过你。”方多病一颗一颗地剥着石榴吃。
“我看你干脆在百川院旁边开个黑水院,看他们道高一尺,你就魔高一丈。”李莲花拿过灶角的铲子,走到院中。
“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损我!”方多病拿着石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地上还躺了棵石榴树,“你怎么还挖了棵树回来?这不会是你偷采的石榴吧?”
李莲花铲了几锹土,“方小宝,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
“我错了,李莲花。”方多病从善如流地道歉。
方多病看着他栽土种下石榴树,“李莲花,你当年为什么当了游医,没有去种树卖菜、打簪子,你都很厉害呀。”
“只是为了对付一下自己的生活,天天干这些受不了。”李莲花拿铁锹拍打着土壤。
也是,这人有洁癖,那不得洗澡洗掉一层皮。方多病抱着石榴不再说话了。
五月榴花红似火,绿荫之中,燃起一片火红,灿若烟霞。
“再过一阵就能吃上了。”李莲花轻轻拈了几朵石榴花,不少已经初具雏形,像铃铛一样挂在树梢。他看向方多病,那张若无其事的脸上挂着并不明显的泪痕。李莲花卷着袖子,露出干净的中衣衣袖。方多病缓缓抬眼看着他靠近,抬手以袖擦着他的眼泪,眼睫震颤着扑闪。
李莲花微微一笑,“习惯就好了。”
19.
今日就是五日之期,直至晚饭,两个人都还没提起过给答复的事。
“小宝……”
李莲花一出声,方多病手指就一蜷。
“今日就把余毒拔了吧。”李莲花瞥了眼他的手,转身抱起盆架上的铜盆,到灶间盛了盆清水,洗干净巾帕搭在架上,净了手。
方多病已经脱了外袍坐在床边看他,“李莲花,你真的感觉好点了吗?”
“脉搏孔武有力呢。”李莲花伸出手腕让他把,“方少爷炖的补汤可不是白喝的。”
“你少来。”方多病推开他的手,他又不通医理。李莲花正要把手收回去,他还是一把扣住,静息听着,应指不空,是比先前虚弱无力的脉象好多了。方多病松开手。
“坐好。”
方多病往里挪,盘腿坐正。
20.
李莲花收势,方多病急忙转过头去看他。他见李莲花脸色尚可,松了口气,另一口气又提了起来,干脆先开口,“李莲花,我已经想好了。”
李莲花抬眼看着他。
方多病转过身来,“我想活,也想让孩子活。我知道这是在赌一个最好不过的结果,可我不想一开始就放弃,这样我一定会后悔的。”
“我爹娘知道了,只会担心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我爹出身簪缨世族,他受不了这个。而且我亲娘因为难产而故,我不想再……”方多病半是决绝半是恳求,“李莲花,让我再任性一次。”
李莲花静静地听着,眼底却有什么在闪。
“再说,本少爷福大命大,肯定能平安无虞的!让我赌一场吧。”方多病微微一顿,“就算……不测,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其中的过程,就说我病了或者意外身故。”
李莲花手放在膝上,看似平静,指节却攥得发白。他缓缓呼气,“这些我都可以同意,但是方小宝,不论如何,我会优先保护你。”
方多病看着李莲花泛红的眼眶,他刚刚从鬼门关回来,就陪自己再度周转于生死。他明明只想要李莲花活得自在……
“李莲花……”
“方小宝,”李莲花截下他的话头,“你既然留下了我的命,那么就对我负责,少说我不爱听的话。”
“哦……”方多病讷讷应下,“本少爷说话很不中听吗?”
“十分不中听。”李莲花理了理衣摆,脸色并不太好。
“那你爱听些什么?”
“自己想。”李莲花下床,在盆架前洗了把脸,端着水出去了。
在在乎你的人面前轻言自己的死亡,又何尝不是一种天真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