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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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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方多病疲倦至极，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歪在榻上睡着了，睁开眼，昏暗的室内已经点起蜡烛。灶间传来淅淅沥沥水声，方多病下了床。
李莲花已经沥干覆盆子，抬眼看到他，攘着碗走过来，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随口说：“尝尝。”
好像刚刚的不愉快都不存在。
方多病盯着李莲花，他像身处旋涡，被搅动、被吸附、被深陷。
“发什么呆，方小宝。”李莲花轻轻敲了他额头一记，看见那双一眼到头的眼睛沉淀翻涌着。
他只是一时有点生气罢了，倒不是真的气方小宝。突然成为父亲，他是手足无措的。而方多病从小就憧憬着成为一代大侠，如今这样，只怕更难以接受。但小朋友对他要求也太高了，碧茶之毒摧残他的经脉十年之久，就算他曾经是天下第一，也做不到面不改色地拔除碧茶之毒……
“李莲花，我……”方多病终于回过神来一眨眼，抿了抿唇，拈了颗覆盆子放进嘴里。
李莲花看他默不作声地红着眼眶吃覆盆子，无端想起笛飞声曾经为了激发他的求生欲，在方多病体内打入罡气。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那时候，他刚得知方多病不是单孤刀的外甥，而是他的亲儿子，坐在石头上看他狼吞虎咽地啃馒头。被他丢了那么多次，居然一个馒头就哄好了。现在，两人既非师徒，也非朋友，关系说不清道不明。
李莲花又想起赵婶的话。别了别了，一个他都怕了，还来俩？方多病男儿身，生育过程恐怕痛不欲生，还有性命之虞。现在胎儿还小，再长大一些就没得选了。
方多病口味越来越偏好酸甜，很快就清光了，特地留了几个给李莲花。
“我吃过了，你吃吧。”李莲花道。
方多病便把剩下的也吃完了。
15.
李莲花问不出口，心不在焉地在灶间做晚饭煎药。
睡前，方多病见他又端上来一碗药，几乎有些崩溃，“今天不是已经喝过药了吗？”
“这碗只是普通的补药。”李莲花道。
“既是补药，那你喝了吧。”方多病道，“你更需要补补。”
“方小宝。”李莲花只喊了他名字。
方多病把碗扒过来。他自小服用过诸多药物，对药材极其敏感，嗅闻出当归、白芍、生姜、大枣、桂枝、艾叶、细辛，温补散寒，却比白天那碗用药更冲。方多病心一缩，血一下子凉了。这难道是……
“我不喝，李莲花你拿走！”方多病把碗推开。
李莲花抱着双臂，不太耐烦地别开脸。
他们之间一直对孩子的事避而不谈，李莲花态度表露得太猝不及防，方多病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一时方多病心乱如麻，六神无主，脱了外袍就钻到床上把自己裹起来。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杂草一样疯长，一会愧疚悔恨，李莲花不想要这个孩子情有可原；一会自轻自贱，男儿身怀孽种，是他不知廉耻。
15.
方多病已经睡下了，李莲花点了盏灯，坐在案前翻看医书。书中对产程有详细记载，“腰间重痛，谷道挺迸，继之浆破血下”。李莲花神色凝重，方多病是男儿身，想来与此殊异，不一定能顺产。
李莲花捏着眉心，他活了三十年，行医十年，也没见过男子生育。这要怎么生？从哪生？
方多病突然急急喘了一声，惊坐起来，李莲花迅速弹灭蜡烛，敛息不动。
做噩梦了？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会，似乎转头看了眼床上，窸窸窣窣下床到衣柜前。李莲花担心贸然出声会惊吓到他，悄无声息回到床上，待他换完衣服钻回被窝，才发出些含糊的声音，佯装刚醒，下床点了支蜡烛，坐到榻边。
方多病捂着被子紧闭双目，半张脸隐藏起来。李莲花轻轻拉开被子，方多病也不装睡了，一把攥住他的手。
“哪里不舒服？”李莲花轻声问。
方多病拉好被子，摇摇头。
“方小宝。”李莲花略带警告。
方多病不答，只往被子里躲。
李莲花点了他的穴，掀开被子，解开他的衣带，小腹平坦，并未有太大弧度。方多病神色惊惶，凝着内力试图冲穴。电光石火，李莲花想到了什么。
“冒犯了。”他褪下了方多病的亵裤，掰开他的双腿，手往下一探。
方多病身体虚弱又有孕在身，李莲花没敢重手点穴。方多病冲开穴，一掌拍来。
李莲花没躲，生生接下这一掌，嘴角溢出血，“你是从南胤文献上看到的方法？”
方多病衣裳凌乱，红着眼睛，呼吸不稳。他看李莲花出血慌了，但又不敢碰他，闻言更是眼神躲闪，几乎崩溃地低头掖着衣襟往后躲。
李莲花缓和了语气，“小宝，你是从哪看到的记载？”
方多病警惕起来，连心虚害怕都淡了几分，“文献已经全被我销毁了。”
李莲花本来就是想着看看文献了解清楚才能更好地对症下药，但没有也行吧，反正都木已成舟了。方多病这么紧张，他便不以为意道：“哦，没什么。有这个方法能解我的碧茶之毒，你早拿给我不就好了。”
方多病愣住，脑子一片空白。李莲花什么意思……
李莲花扬了扬眉，“我好歹也是一代大侠，怀个孩子而已嘛，其他人能做，我也能做得。”
方多病灵魂出窍似的睁大眼睛看着他。李莲花在说话吗？他在说什么？
“哦，不过也是。”李莲花上下打量方多病，“方少侠金贵，哪受得了这种苦。”
“我……”方多病脸上的表情呆得几乎无措，甚至有几分可怜。
李莲花还在添油加醋，“那个法子是怎么做的，你现在告诉我，我还能陪陪你。”
“李莲花！”方多病分不清到底是套话还是说胡话，实在听不得他再说下去，喝止他。
“不说这个也行。”李莲花话锋一转，“方小宝，我问你，百川院如何处理疑犯？”
问这个干嘛？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方多病狐疑地看着他，“查问当事人和目击证人，搜查证据。若是出了人命，需将疑犯带回百川院审讯。”
“在此期间可否用刑？”
“在定量前，不可擅自用刑。”
“哦？我记得不得滥用私刑，这是刑探的基本规矩吧？”李莲花口吻陡然严厉，“你自己判自己，连审都不审。方刑探，你比官府还霸道。”
“物证人证齐全，我无可辩驳。”
“那么，我请问，你犯了什么罪？”
方多病不说话。
“强女干？”
方多病浑身一震，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李莲花盯着他一个个接着往下说：“骗女干……以下犯上……败坏风化，还是知法犯法？”
方多病搭在腿上的手捏紧，“李莲花，我确实犯下了罪，事后我会去百川院投案自首的。”
“自首什么？说你把四顾门前门主上了，还是说李莲花被你破了身子？”
“我……”方多病轰地从脖子红脸到耳根，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那么我又要问了，方刑探，此案若是我不告发，又当如何？”
受害人或其夫若不报案，百川院无法主动介入。那么最终如何处置，就看李莲花愿不愿意“原情定罪”了。
“李莲花，我做了错事，你怎么罚我都可以。”
“怎么罚都可以？”李莲花微微歪头。
方多病点头。
“那就先杖责五，再罚你明日做饭。”李莲花弹了他几个脑瓜崩，“不过，你确实做了错事，该罚。”
他哼一声，接着道：“我辛辛苦苦找你，辛辛苦苦照顾你，辛辛苦苦熬药端到你面前，你倒好，一口都不喝就叫我拿走。”
“李莲花，它……”方多病欲言又止。可是这也是李莲花的孩子，李莲花如果真的不想要，他有什么立场留下来？
“什么？”李莲花不解。
“你把药拿来吧，我喝。”方多病道。
李莲花热了药。方多病面色灰白地看着棕色的汤剂，下定决心，捧起来饮下，一颗眼泪从眼眶滚下。
怎么还哭了？李莲花懵然看着他一抹脸，脸上的泪滴便消失无痕。
“李莲花，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留的。”方多病道。
“小宝，”李莲花失笑，心头酸胀，“这个孩子是我俩的事，未经你同意，我不会做什么的。”
这不是落胎药吗？方多病目光呆滞。
“你刚刚拔毒，还需要辅以药物驱寒补血。我避开附子、肉桂等大热之品，选用了几味温性平和、兼能安胎的药物。里面是放了点细辛，但用量极轻，还配伍了艾叶。”李莲花解释道，“哎，狗鼻子这么灵。”
方多病强装镇定嘴硬道：“谁说这个了！我是在说你！”
“它不是你的罪证，小宝。”李莲花眼眸深沉，浅淡一笑，“他是在你最痛苦的时候，依然选择活下来的生命。你保护了他，这很了不起。”
他一顿，“小宝，若是你觉得给你带来痛苦，也无法给它带来幸福，那么我们就及时止损；若是你想要留下它，我会陪你把孩子生下来，履行养育之责。但是小宝，你要知道，男子生育几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很危险的。”
方多病早就想过无数次，只由他一人是无法决断的，“李莲花，你是怎么想的？”
“小宝，我只是不愿你承受那么多。”李莲花注视着他。
“这有什么的……天机山庄养得起一个孩子，我也能学着去照顾和养育它。”方多病道，这些他都给的起，甚至是关怀和爱意，“那你呢，李莲花，有一个孩子对你来说会是负累吗？”
“方小宝，你怎么不早问问我呢。”李莲花微微叹气，“就这么笃定我不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