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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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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李莲花恢复功力还需要些时间,给方多病拔除碧茶之毒耽搁不得,决定分几次祛毒,天蒙亮就起来修炼扬州慢。
李莲花到厨房起灶烧水,轻手轻脚从方多病被下取出汤婆子。方多病睡得沉,昨夜李莲花把汤婆子塞进他被窝都没惊醒他。他重新注了热水放回去,余下的开水灌到水壶里,看到食盒上还覆了张纸条,方多病写了好些补药。李莲花眼底笑意一闪,这穷乡僻壤的,上来去找这些。他在案前坐下,提笔添改。
方多病听到外头的絮絮人语,耳边鸟儿啼啾,还当是莲花楼停在山林间,今夕何夕地恍惚。他迷迷瞪瞪睁眼,看见眼前的陈设,回过神来心脏又狠狠地坠沉,连阳光都是冷的。他拥着被子坐起来,身侧的汤婆子还有余温。
他夜夜痛不欲生,像赤身裸体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怎么捂紧自己、蜷缩成团都不管用,神智涣散却忽略不了痛觉,最后也不知道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他已经很久没像这样睡个好觉了。
“醒了?”李莲花进屋来,手里提着个食盒,还有一篮子食材,“洗漱一下,喝点粥吧。”
这样的日子,李莲花过了十年。
李莲花忽然凑到他跟前晃了晃手,“究竟睡醒了没?”
方多病浑身一震,猛地往后一仰,“醒了醒了!”
他从李莲花身侧钻出去,打了盆水放到檐下栏杆上洗漱,李莲花已经挽好袖子到灶间整理食材。方多病梳着头,咬着发绳,“李莲花,今日你做饭吗?”
“是啊,”李莲花码开一排蔬果,“看看有什么想吃的么?”
方多病目光在食材上来回转悠,“糖渍萝卜……还有清汤面。”
“萝卜……”李莲花思索着,萝卜虽然和待会方多病要服的药不想冲,但此物生泻熟补,生食还有动胎之虞,“但只能吃熟萝卜,还有吗?”
“为什么只能吃熟萝卜?”方多病不解。他以前胃口好着呢,爱吃什么吃什么,从来没什么讲究,近来食欲不振才屡屡肠胃不适。
“生的萝卜下气,我怕你吃了肚子不舒服。熟的养胃,和你喝的药不冲。”李莲花道,“不过,也别吃太多。”
“为什么?”方多病更不解。
“你现在……”怀着身子,李莲花顿了顿,“什么都别过量,适量就好。”
方多病脸上的不解顿时被惊惶取代,“本少爷才没这么多讲究!”
李莲花握着萝卜思考着如何下刀。
“李莲花,你会做糖渍萝卜吗?”方多病不太放心地看着他对着萝卜左看右看,“很简单的,只需将萝卜切条或者切片……”
“瞎说什么,喝你的粥去。”李莲花把他赶走,洗干净白萝卜。不就是糖渍萝卜嘛,天底下还没有他驯服不了的萝卜。
在莲花楼里,方多病就爱转悠到厨房看他做菜,果然不消一会就端着碗粥过来了,边吃边看他切萝卜。
虽然李莲花向来爱研究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菜色,但他使惯了兵器,刀工精湛,切起东西来游刃有余。萝卜片片切得厚薄均匀。李莲花在切好的萝卜上撒上盐,用手拌匀。
萝卜需要静置一顿时间才能腌入味,他便洗了砂锅煎药。赵婶还捎带了一罐榄角干,方多病拌在粥里,咸香回甘,虽然只吃了半碗,倒是比以往要多。他从缸里舀出一瓢水把碗冲干净,“李莲花,你在煎什么?”
“药引。”李莲花在萝卜上倒了糖和醋,用筷子拌了拌,夹了块喂给方多病,“生的只能吃一块。还要加些糖么?”
方多病下意识地张嘴咬下,含含糊糊道:“药引?”
“碧茶之毒多留一天就多损害身体一天,”李莲花道,“我今天就帮你先驱除一部分毒素。”
你明明知道。
“怎么样?”李莲花歪了歪头,“萝卜。”
“哦……”方多病嚼了嚼,萝卜酸甜可口,脆得咯吱响,“感觉还能再酸一点。”
李莲花加了点醋,将腌过的萝卜片放入小锅中,加入清水煮成糖渍萝卜汤,再另下了一锅面。
糖渍萝卜汤……也真亏李莲花能想出来。方多病端详了眼前的萝卜汤半天,尝了一口,酸酸甜甜,倒是很符合他现在的口味。他抱着碗喝下一整碗萝卜汤,胃口大开,扒拉着清汤面嗦了几口。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都没怎么进食的缘故,骤然饱餐一顿,方多病刚放下碗胃就开始翻腾。方多病僵住一动不动,试图把那股恶心压下去。酸气直涌而上,根本压不住,捂着嘴冲出去,对着泔水桶吐了个一干二净。
又白吃了!我的粥,我的面,我的萝卜汤!
方多病漱了口,擦干净脸,坐回饭桌前,只敢喝几口汤,再勉强垫口面。
李莲花把碗收了,洗完碗在那干站着。他身体还没有痊愈,撑着灶台咳嗽起来。
“李莲花,你没事吧?”方多病闻声赶忙到灶间来看,捏着他的肩膀生怕他吐出一口血。
李莲花面无血色地摇摇头,捂着嘴咳嗽了一阵,终于消停。
“李莲花,”方多病犹豫着道,“我先不解毒了。”
李莲花猛地转头看他,方多病就知道他要生气,但他不能退步,“反正我一时半刻又死不了。你每天给我渡内力,自己受得了?”
“方多病,你的小脑袋瓜子一天天到底在想什么?”李莲花简直要气笑了,“我还不至于给你拔个毒就死了。”
方多病最怕他说死,遽然变色。
“我药引都熬好了,”李莲花取过湿布垫着手起出砂锅,将药汤倒入碗中,端起药递给方多病,“你不肯喝,那就倒了吧。”
方多病看着他手腕停滞半空片刻,微微旋转,有倒悬之势,一把夺过碗,“我喝就是了。”
废话,他亲眼看着李莲花折腾了半天,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药倒掉。
方多病吹了吹药汤,待不那么烫口,一饮而尽。
李莲花递了颗蜜饯给他压压苦味,擦干净手。其实这并非药引,而是安胎药。拔毒需先稳胎,不服药引,不过是他多花点内力罢了。
拔毒前的准备做齐,二人在榻上盘腿而坐。
方多病侧头,余光里李莲花在掖着衣摆,“说好了,你要是感觉不对劲就马上停下。”
“放心吧,这点分寸我难道还没有么?”李莲花手掌贴上他后心,运起扬州慢,绵长柔和的内力沿着他的经脉周转起来。
已经足足过去半个时辰了,方多病逸出的意识感觉到贴着他后背的手在微微发抖。拔毒只能由李莲花主动终止,他强行中断会致使李莲花遭到内力反噬。方多病心念逐渐不稳,重新抱守灵台。
李莲花咬着牙,继续运功,延长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收势。
方多病睁开眼,往前倾身,一口血骤然吐在榻侧铜盆里。他随手用袖子一擦,转身查看李莲花的情况。李莲花面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方多病手足无措地捏着他的手臂、肩膀,“李莲花,这就是你说的分寸吗……”
“睡一觉就好了。”李莲花满不在意地道。
方多病按着他躺下。李莲花这个人……四顾门的人那样对他,他甚至还能宽恕云彼丘。在他眼里,难道自己的冒犯也是这样被赦免了吗?他心脏蓦地一沉,掖着被子低声道:“李莲花,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不配。”
李莲花压着火很久了,彻底被他拱燃,撑着手臂坐起来,“你不配,是我自轻自贱要伺候方大少爷,行了吧?”
“我不用你伺候,你回去好好休养吧。”
李莲花目光一沉,微微别开脸呼吸几息,掀开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13.
方多病低头看着袖口的血迹发呆。风吹起竹帘,拍在墙面发出轻响。他抬头,四周俱如往常,但李莲花不在了。他忽然后悔自己说的那番话。
可是他不想像他们那样。倘若一个人犯了错,只要真心忏悔就能获得对方的原谅,那对方受的伤又算什么?就算李莲花能原谅四顾门,原谅云彼丘,但他不能。他也不能原谅自己。
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李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