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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妻 ...

  •   09.
      王婶把食盒放在门边,取走了空食盒和衣篓。前些时日,有位俊俏的少侠买下这座宅院,雇佣她每日来此送餐洗衣。东西就放在门口,里头住的人从来不跟人打照面,看换洗衣服确实就是这位小郎君在此。这小公子除了吃食和换洗衣服之外,要的最多的就是蜡烛。平日里门窗紧闭,不知道是不是见不得光。

      这里独门独户,前后皆山,四野无人,民间还流传着“虎化人”和“虎伥”的传说。别院虽然清幽雅致,但从来没人敢住进来。王婶住的地方隔了片林子,每每心慌胆颤地来送完东西,就仓皇离去。要不是这小公子出手阔绰,她才不干呢!近来她不得安眠,夜梦老虎。出手再阔绰,过了这几天,也不能再干了!再说这小郎君长得这么好看,实在是太像精怪了!

      王婶越想越害怕,加快了脚步。

      10.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方多病待脚步声走远,开门把食盒拿了进来,放在桌上,实在是没有食欲。他整日犯恶心,只怕若是揭开闻见饭味,连胆汁都能吐出来。

      一开始他还担心这个秘法不起作用,李莲花身体太弱未必结得了胎,此法不过相当将碧茶之毒过到自己身上。也好,免得造下罪孽。头一个月方多病还有心思编撰回信,后来异样的体征越来越明显,他胸前疼痛、疲劳嗜睡、丧失食欲、频频起夜。他扣着自己的手腕听脉,脉象圆滑有力,像一颗颗珠子从指尖下划过。虽然他不通医理,但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寻常男子该有的脉象。他的手滑下来,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按照文献记载,接下来他该引毒入胎体。他趁李莲花神志不清污人名节,要销毁的罪证还是个孩子……他长吐一口气,他下不去手。再给他一日,一日,他一定能调整好的。

      算了,吃了也会吐出来。方多病栽到床上,一扯被子裹住自己。他困倦到了极致,脑子里还在强迫性地反复回想那日的事。他确认自己已经销毁了文献,提前伪造了不在场证明,茶水换了,无心槐丢进灶台烧了……

      他昨日听了外头沙沙一夜雨,刚刚不过开了次门,草木混合着泥土的味道就渗透进来,弥漫得满屋都是。他捂着嘴干呕一声,爬起来对着床边铜盆吐了半天。空空的肠胃收缩着,喉咙一阵阵地往上顶,他什么都没吐出来,却已经精疲力竭,嘴巴酸酸的。

      箱柜上的铜镜映着他,门窗已被封上,幽幽烛火照着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哪里还有昔日少侠的样子。他一晃神,眼泪毫无征兆地流出来,更显狼狈,劈手反扣铜镜。他胸口起伏越来越大,一把抓起铜镜砸到墙上。“嗵”的一声闷响,铜镜落地滚了几滚。

      方多病起身,困兽似的踱来踱去,倏地抽出架上半截尔雅,雪亮剑光映照着他的双眼。他握着剑柄的指节发白,“铮”一声将剑猛地推回鞘中。他不敢活,也不能死。

      老天爷捉弄他似的,偏偏在此时窜上一阵透骨的寒意。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扬州慢根本不足以压制碧茶余毒。李莲花能用扬州慢撑十年,他恐怕连十月都撑不到。再往后拖,别说胎儿,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他面临的不是取舍,而是必须舍。

      他犯下的错,凭什么要一条无辜的生命来还?

      我就不信了,我就偏不信!

      来啊!来啊!来取我的命啊!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信这个邪!

      方多病浑身发抖,抱着双手搓着自己的手臂。冷意沿着他的经脉血液窜至四肢百骸,连心脏都像悬于冰棱之上。他逐渐脱力,沿着墙根滑下,蜷缩在地上,咬牙熬过锥心刺骨之痛,生不如死。

      11.
      屋内响起叩门声,方多病浑身汗淋淋地睁开眼,实在是没有力气动弹了。怎么,这次毒发这么久吗,居然到申时了吗?方多病并不打算理会,也理会不了。反正他已经同王婶说过,有什么事直接说就行了,他就在屋内。

      他敏锐地听见横木细微的动静,那人在撬他的锁!

      连本少爷都敢偷!待我收拾完了这小贼再来与你斗过!方多病蹭地起了一股无名火,点了身上大穴,运行扬州慢暂时压制住碧茶之毒,爬起身抓过尔雅,双腿虚浮地走到门后。

      薄刀片从门缝伸入,一点点把横木往一边拨,直到它从木托上脱落。门外的人向内缓慢推开门扇,一道光打在门后苍白却秾艳的脸上,方多病面无表情地抱着剑,眼珠像颗透亮的琥珀。

      李莲花素来沉和而凌厉的眼神里溢出惶恐,脸上的平静破碎得什么表情也挂不住,“小宝……”

      “李莲花……”方多病被光晃得微微眯眼,才看清楚来人,一愣,随即想道,他的毒解了吗?真的解了?喜悦还没完全浮起来,他别开脸,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自己,往门板后闪去抵住门。

      李莲花伸手就扒住门扇,方多病怕夹到他的手,没敢使劲,他便贴着门缝进来了。

      窗都被封起来,不见天日。但好在方少爷没有太亏待自己,吃穿用度都还是讲究的,只是人还是消瘦得不成人形,眼里一点光彩也没有,像应激的小狗一样往里面躲。

      方多病手在桌板一撑,翻越而过,取下架上尔雅。李莲花已然看穿他要破窗而出的意图,锁上门,旋身闪到窗前。

      方多病退,李莲花就追,尽数拦住他的去路。靴子踩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每一步都踩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李莲花把他压到墙角,方多病还想躲。李莲花点了他的穴,扣住他的手腕。

      脉搏往来流利,如同跳珠,鱼际青紫,体带寒毒。

      李莲花脑子一片空白,一滴眼泪落在他手背,诧异抬起头,方多病已经满脸是泪,“小宝……”

      “李莲花,对不起,我玷污了你的名节……我连做人都不配。”方多病眼睫轻颤着,根本不敢看他,“要杀要剐随你便。”

      但我从不后悔。

      李莲花听了就生气,“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方多病像害怕地呜咽着的小狗,李莲花不忍心吓到他,平复着呼吸,看到他脖颈上暴起狰狞的青筋,并指贴上他侧颈。方多病竟然冲破穴位,拨开他的手,“不用浪费你的内力,这都是我该受的!”

      李莲花本来就不好的脸色更差了,再度点了他的穴,“你再乱动才是浪费我的内力。”

      李莲花硬是用扬州慢压下碧茶毒素,青灰的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这才解了他的穴,满不在乎地道:“跑什么,方小宝。我又不是姑娘家家,这有什么的。”

      方多病这才抬眼看他,“你真的不在意吗?”

      “难道我还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再跳进河里?”李莲花语气淡淡,似乎并不当回事,还带着一点好笑,“那是不是还得给我立个烈女牌坊?”

      方多病一时半会竟分不清他究竟有几分玩笑在其中,莫名其妙地不太是滋味。

      找他的时候、来的路上,李莲花都在想找到这小子后怎么收拾一顿,见到他那一瞬间就哑火了,现在更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他已经自责忏悔太过,不需要他再来添油加醋了。

      “别怕,小宝。”李莲花的手臂带着山间的微凉轻轻环了过来。

      方多病彻底僵住,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药香,炸起的一身毛终于柔和下来,困惑道:“李莲花,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自觉做得天衣无缝,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李莲花张口欲言,随即莞尔一笑,“你猜啊。”

      下过雨的仲夏闷热至极,屋里的窗户全封上了,如同蒸笼。这样怎么行,李莲花揭开封窗的桐油纸,瞥见地上碎裂的铜镜,随手捡起来放回桌上。

      莲花楼轩窗四敞,李莲花应该很喜欢窗明几净的敞亮。方多病看着他打开窗户,天光透入,穿堂风过,很快满室清风。李莲花忽然走近窗边。

      “我还以为我年纪大看花眼了。”窗外传来王婶的声音,“我送饭这么多回,头一回见着人!”

      李莲花余光里方多病往旁侧一挪。他知道方多病不想见人,自己抬起门闩出去了,又将门带上,把婶子堵在门口说话,“多谢婶婶这些日子照顾家妻。”

      “诶哟,是你的妻子吗?”王婶吓了一跳,疑惑道,“里头一直住的不是位小郎君吗?”

      “哦,那位小公子只是来帮忙置办田宅的朋友。”李莲花解释道,“家妻想寻个清幽之地安心养胎。”

      “原来是这样!”王婶长舒一口气。

      “家妻近来喜酸甜,能否麻烦婶婶带点蜜饯酸枣,再炖点滋补的汤?”

      “没问题没问题!”王婶喜笑颜开,“嗜甜好啊!肯定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儿子!说不定还是龙凤胎呢!正巧,今日还炖了鲫鱼汤,夫人可以补补身体。”

      “多谢婶婶。”李莲花接过食盒。

      “对了,先生,上午的食盒我带回去清洗清洗吧。”王婶提醒道。

      李莲花进了屋,方多病还贴着墙罚站似的站着,他拿过桌上的餐盒,还沉甸甸的。

      “这是没动过筷呢?”王婶接过食盒,感受到分量,看了眼屋内,压低了音量,“吐完得接着吃。我那会儿吐到六个月,吐完一碗粥,歇一会儿再喝一碗。肚子里那个要吃,你不能不给。先生多陪夫人说说话,让夫人多出来走动走动,晒晒太阳,别一个人闷着。”

      王婶拉着李莲花絮叨了不少孕期经验,李莲花再度入屋,方多病已经站累了,坐在离门口最远的榻上,远远地看着李莲花把餐盒里的饭菜一一取出,摆放在桌上。

      “方小宝,愣在那里干嘛,过来吃饭。”

      方多病坐在远处不动,饭菜味飘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胃就往上顶了一下,“你吃吧李莲花,你肯定累了,饿了,多吃点。”

      李莲花盛了碗鱼汤,端过来。方多病面露苦色,最终还是绷不住了,趴到窗台上一阵干呕。

      李莲花忙拿远,“那白米饭?白米饭能吃吗?”

      “能!我什么都能吃!”方多病一听,又不信邪了,“你把鱼汤拿来,本少爷能喝!”

      李莲花真拿着鱼汤走近,他转头就呜哇吐了,“算了算了……我吃点白米饭就行……”

      李莲花盛了一小碗白米饭给他。天光照进来,李莲花才看清他清减苍白的脸。方多病抱着碗腮帮子鼓鼓的,咀嚼半天才咽下去一口,吃得没滋没味。

      李莲花草草吃了点,收拾好食盒。日暮西山,屋里一直燃着蜡烛,无需点灯了。有几只已经燃尽,方多病换了新的。别院虽然庭院书房俱备,但房间却只有一个,三间一进的构造。好在因着他怕冷,倒是有好几床褥子。先前李莲花碧茶之毒发作畏寒总要备上几个汤婆子,方多病灌好热水,塞到床上,抱了床褥子。

      “你去哪?”李莲花问。

      “我睡榻上。”方多病道。

      方多病躺下没多久,就听得李莲花声线颤抖着说:“方小宝,冷。”

      方多病立马掀开被子爬起来,坐到床侧,手足无措地触摸着他的肩膀,“怎么还会冷?碧茶之毒不是已经解了吗?”

      他伸手摸了摸汤婆子,还是热乎的。

      “可能是落下了病根吧。”李莲花裹紧被子。

      “我再灌一次汤婆子。”方多病重新换了遍汤婆子,折腾一番,自己都不冷了,“好点了吗?”

      “算了……”李莲花被烤得汗流浃背,“好像好点了,你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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