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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以痛止痛 我凝视着她 ...

  •   所有的道理与权衡,在那一刻悉数崩塌。

      我看见她的眼泪,像清晨兰花上的露珠般晶莹,映照出我所有的自欺欺人。

      我闭上眼,任自己沿着她泪痕蔓延的方向往下靠近,直到触到她柔软的双唇。

      她微微一颤,双手本能地抵在我胸前。我及时搂住她的腰,略微用力,将她那抹转瞬即逝、想要推开的距离消融于胸前。

      我的吻在她唇间辗转游移,感觉到的依然是我记忆中那少女清美的气息,宛如她薰衣时所用的冷香,温润且甘美。

      她原本积攒的怒意与强撑的矜持,在这一场近乎掠夺的拥抱中一寸寸消融,她启口欲说什么,却被我再次以吻封缄,强行带她重温那份久违的亲密与缠绵。

      我刻意纵火,她亦甘心化作扑火的蛾。呼吸越发急促,她不再被动地依偎,而是主动回应我的亲吻,紧紧抱住我。她伸出的手臂如女萝般攀附、缠绕,动作迅速而热烈,烛光摇曳下,我们的身影交错,如同搏斗般纠缠,却又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

      她紧搂着我的脖颈,一时令我几乎喘不过气。我抬手按住她的手腕,但指尖触到那温热脉搏的刹那,心念骤转,索性顺势展开更暧昧的试探。

      我的手沿着她纤细手腕滑入中衣小袖,指腹轻触那片方才在灯影下诱惑过我的那片肌肤,最终停驻于手肘上方,在那里辗转流连。那是她从未被我触碰的禁地。她羞得双颊飞红,耳根染霞,身子本能地向后瑟缩。

      她侧过头想避开我这步步紧逼的索取,可就在这转侧的慌乱间,她肩头披着的云锦大袖衣顺势滑落至肘间。

      我眸色一暗,抽手抓住那抹绚烂,顺势一扯,华服如蝉蜕般离她而去。我随手一扬,大袖衣如云飘去,悠悠落在矮榻旁那盏巨型宫烛的琉璃灯罩上,光影顿时被染成瑰丽而迷离的暖色。

      在这被晚霞色笼罩的香帷内,气氛愈发香艳迷离。她循着那件飘落的云锦望去,方才讶然回眸,而我已借着这抹昏暗,再度俯身靠近。

      梅花纸帐上,落影成双,随即在那抹残存的微光中,又相叠合一。

      香气氤氲的夜里,我们靠得更近,呼吸交错,唇间的亲密,让公主与内臣之间本应存在的礼义瞬间消散。她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挑逗,像孩子般试探,又带着一丝无声的报复。

      微光映在她的发丝与衣角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交织在这酽酽夜色与靡靡香气之中。我只能任由这份靠近侵入感官,感受彼此间温度的流转,而她也悄悄迎近,使呼吸与心跳在氤氲中逐渐失序。

      夜色与香气将我们包裹,空气里流动着久违的熟悉与难以言喻的情愫。她微微倾身靠近,我感受到她的羞涩与期待,心头一阵悸动。每一次目光交会,每一丝呼吸,都像在重温那份被岁月强行压抑的亲密。

      在这片被香气与微光笼罩的空间里,我们彼此依偎,身旁的世界渐渐退去,只剩下交错的心跳与呼吸,与那无声却强烈的情感连结。

      我低首,吻过她修长而美好的脖颈,把最后的爱抚深深印在她的锁骨之下。那是比玉臂更为隐秘、更为温软的雪肤,是我此生不敢僭越、却终究沉沦的禁地。

      这侵袭令她又开始微微颤抖,原本紧拥着我的双臂不自觉地缩回,像是羞赧,又像是臣服。她紧闭双目,任由萦泪的睫毛在眼际细碎地颤动,唇边却不知为何,带着一丝如梦似幻的隐约笑意。对我即将开启的、未知的命运,她此刻竟是那般惶惑而又沉静地接受着,没有抗拒,毫无防备。

      在摇曳的红烛残影下,她美得让人心醉,也让人心碎。

      若我是一介寻常男子,这场情爱本该是人生的欢愉与喜悦。然而,看着她那含情带笑、无知无觉的面庞,我心中涌上的却是如刀锋缓缓割开血肉般的剧痛。对我而言,这是一出在万丈深渊边缘行走的痛苦戏码。

      我凝视着她含笑的脸庞,悄然退后,任由身上最后一层单衣如枯叶般滑落,并在琉璃灯前站定。

      我低声唤她:「公主……」

      她带着那一抹尚未褪去的微笑,缓缓转身向我望来。就在她目光落在我身上之际,我决然掀开覆在琉璃灯罩上的云锦大袖衣。原本被阻隔的、汹涌如潮的光线瞬间倾泻而入,温暖而刺眼地盈满了整座暖阁,也照亮了我这具残缺不全、如同罪证般的身躯。

      她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刺目强光,蹙眉偏头。良久,才颤抖着重新睁眼。视线下意识落在我腰间,她像被那光景钉住了一般,怔在原地,彷佛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现实。

      惊愕迅速夺走了她脸上残存的红晕。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呼,猛地闭上眼,侧身退向榻内深处,再也不敢直视分毫。

      我看着她的瑟缩,竭力牵出一丝笑意,声音低哑,如被砂砾磨过。

      「公主,你不再看看么?」

      我上前一步,几乎贴近她耳畔。语气仍旧温柔,却带着无法掩饰的苦涩。

      「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她紧闭双眼,仿佛那一缕光会将她灼伤。那张曾含情带笑的脸,此刻只剩痛楚。她拼命将身体贴向内壁,试图躲进琉璃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假装这场光从未亮起。

      方才的慌乱打翻了熏笼与香鸭。滚热的水沿托盘蜿蜒而下,缓缓漫过她的足踝。

      她猛然一缩,慌忙收回双腿,将四肢更用力地蜷起,缩在昏暗角落之中,宛如寒冬里被猎人惊扰、无处可逃的小兽。

      我望着她始终不肯睁开的双眼,终于明白,她已无法再看向我。胸口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我将手中的大袖衣重新展开,轻轻覆在她战栗的身上,替她隔绝了那道残酷的光。

      我伫立片刻。

      暖阁之内,只剩她压抑而凌乱的呼吸。

      随后,我屈膝,跪于榻前。

      「公主,」我凝视着她蜷缩的背影,轻声道,「正如你所言,这一生中,我们除了公主与内臣,或许还可以有朋友、兄妹、师徒之类的关系,如果容我僭越的话……」

      我顿了顿,又缓缓开口,「但有一种关系,永远不可能存在于我们之间,那便是夫妇,或爱侣。」

      我垂下眼,语气如低喃般平静,然字字锥心:「自我入宫之时,便已注定……」

      这时,梅花纸帐微微一颤,一片残梅从缝隙间轻盈飘入,恰好落在她微微颤动的肩头。

      我看着那抹白,指尖下意识地一动,几乎要伸手为她拂去,却又在袖中生生紧握成拳,终究没有动作。

      「我这副残缺之躯,无法成为任何女子的丈夫或情人。既不能与之共效于飞,亦不能与之生儿育女,延续生命。」

      我低声续道,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把感情寄托在我这样的人身上,就如爱一件器物,或一卷书画。也许能获得片刻的心灵慰藉,却永远无法得到俗世的温暖。」

      我微微一顿,目光掠过她那被大袖衣覆盖的发梢,续道:

      「您是我一生所见最美好的女子,理应拥有完整的人生:父母宠爱,夫君呵护,儿孙绕膝,一世无虞,长享天伦之乐。而这一切……」我闭上眼,「正是我最无法给予您的。」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公主并未理会这个话题,只是低首蜷缩在那件绚丽却冰冷的云锦中。我看不见她的神情,只看见那双肩抖动得愈发剧烈。

      她伤心至极时,总是这样,半句话也不肯说。

      于我而言,最难熬的时刻倒像是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反而可以很平静地,将那些尘封于心底的话,一一说与她听。

      于我而言,最难熬的时刻,或许已经过去。可有些话,并不会因此变得轻松,反倒像是被逼出喉咙,一句一句落下。

      「我们之间的事,本就是一场错误。国朝俊彦如云,公主平日所见之人——冯京、曹评、苏轼、晏几道……他们皆才名卓著,各擅其长。而我,实在渺如微尘。若说有何不同,也不过是比他们多了些与公主相处的机会,才蒙公主另眼相待。」

      我低声续道:

      「若非困境所迫,公主原不会与我有任何瓜葛。」

      「更何况……我已算不得男子,连爱公主的资格都没有。」

      「驸马虽非公主心中理想的夫君,却能给予由衷的尊敬与关爱。对已为人妻的女子而言,大抵……没有什么比丈夫的呵护更重要罢。这场婚姻虽不尽人意,但若公主愿意,便可以在驸马的照料与养育子女中,获得安宁与平静,就像……」

      话至此,声音微顿,似有千言在喉,却终究未能说出。

      「......就像许多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的女子一样。若执着于我们当下的相聚,结局……恐怕不会太好。越亲密,越空虚,越放纵,越痛苦。」

      公主始终沉默,唯有断续的泣声从她咬紧的唇间溢出。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件大袖衣,使衣裳外侧渐渐旋出菊花状的褶皱。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竭力压下伸手安抚她的冲动:

      「我不是张承照,也不能把公主变成笑靥儿。我所能让公主看到的,仅限于我丑陋的身体。

      在夫君相伴下,公主疏远平凡的我应该不难。或许再过些年,当公主与驸马真正体会到男女之情,育有子女,再回首今日之事,便会觉得羞愧难安,恨不得将这段记忆从心底抹去……」

      我伏下身,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最后的祈求:

      「所以……请公主给我一点小小的怜悯,容我退回应处的位置,做回公主的臣子,与影子。」

      说完,我不等她回应,便拾起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穿戴整齐。每一层衣物覆上去的,不只是伤痕,更是我刚刚短暂生出的灵魂。我重新寻回臣子的礼节,举手加额行大礼,低首后退。

      我转身之后,原本蜷缩在榻上的公主忽地坐起,那动作惊起了一阵残香。她对着我的背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凄鸣:「怀吉!」

      那声音细而急,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尖锐,生生撕裂了这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藏在袖中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发出细微的格格声。心口处像是有一双手在疯狂地拉扯,试图将我拽回那片温柔乡,但我终究没有回首。

      在她那近乎绝望的注视下,我稳稳地重新启步。我的脊背挺得笔直,带着那身名为「内臣」的枷锁,一步步走出那间犹带余温的香闺。

      门外夜气袭来,冷得像忽然醒过来一般,我才发觉自己竟在发抖。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索性不再合眼,独坐于烛影将尽的房中,以冷茶代苦酒,一盏接着一盏地饮下。

      脑海中纷乱如麻——盘算着如何离开公主宅、往后该去往何处、又该如何嘱咐宅中侍者照料她的起居饮食……

      然而,想得最多的,始终还是她。我想着此刻的她,是否仍在那件大袖衣下无声地哭,抑或已在精疲力竭后,陷入那虚幻的沉眠。

      我甚至还来不及想清楚这一夜要如何结束,谁知,却迎来了一个意外。

      三更初过,夜色如墨。一阵急促如雨、几乎要击穿沉闷夜气的叩门声骤然响起。

      「叩、叩、叩——」

      我披衣起身,开门的一瞬,只见嘉庆子面色慌张,那双眼里满是掩不住的惊惶。

      她气息凌乱,声音在寒风中抖得几乎拼凑不全:

      「公……公主,把驸马……召进寝阁去了……」

      我怔住,心头猛地一震,低声问道:「公主是要责骂驸马吗?」

      嘉庆子摇头。昏黄的烛光映在她脸上,那眼神里交织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惊讶与怜悯。

      「不……」她声音低得几乎化进了寒露,「她……让驸马留宿在她阁中。」

      我没有依她的建议去探视,更没有去劝阻。

      送走嘉庆子后,我重又回到房中坐下。月影西斜,在那死水般的静默中,我再度举盏,一饮而尽。

      张先生说,茶可令人微觉清思,而不会摧人肝肠。

      但我想,他错了——

      茶,有时也能把人饮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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