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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无处可逃 原来我婚后 ...

  •   这日晚间,公主遣人传话,唤我前去商议嘉庆子的婚事。

      望着烛火轻轻跳动,我一时竟有些犹豫。

      这些日子以来,虽仍每日守在她身边,但晚膳过后,我总与她保持距离,不再踏入寢閣半步,更无任何亲近之举。

      如今她再度唤我,去与不去,却在这方寸之间成为一场难解的博弈。

      若在往日,我定会寻个妥当的由头婉拒。然而方才遇见司马光的影像仍在脑海萦绕,心中忽有转念。

      终究,我整衣而起,推开沉重夜色,向她的寢閣缓步而去。

      驸马园中的寝阁,深藏于幽邃竹林之中,整座建筑皆以翠竹为骨,清雅绝尘。此时寒冬料峭,阁外落叶萧索,室内却氤氲着如春日般的温润。

      这全是崔白的一片巧思:地底深处设有炉灶,暗埋炭火,陶管引烟而出;上铺云石与花梨双层地板,外侧再以梅花纸帐隔成一方暖阁。暖意聚拢却不染烟气,清爽如初。

      我跨入门槛,绕过纸帐,只见公主端坐于矮榻之上。

      她面前放着一只精巧的圆形薰笼,笼中青白釉香鸭吐出丝丝香气,底座热水扬起雾气,香烟如云般缭绕在她绛紫色衣袖与鬓发间,氤氲而不散。

      她微微斜倚,一只纤手轻抚薰笼边缘,另一手托腮,眉宇间似有思绪未尽。

      见我入内,公主眼眸顿时一亮,随即起身,笑意如破冰春水般盈满脸庞,清脆地唤道:「怀吉,快过来。」

      我趋前行礼,手势尚未收回,她已轻轻挥袖,屏退周遭侍女。片刻之间,暖阁内只余香鸭吐出的氤氲雾气,将这方寸之地浸染得暧昧而静谧。

      我心下微微不安,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自以为安全的距离,低头欠身问道:「公主召臣前来……是为了商量嘉庆子的婚事吗?」

      「不是。」她淡淡答道,语气干脆,「嘉庆子的婚事早已安排妥当,没什么可商量的了。」

      我眉间微蹙,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重:「那公主为何……」

      她唇角微勾,笑意里带着几分得逞后的狡黠,眼波流转,轻声道:「我若不这般说,你又怎会过来?」

      我轻叹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那公主此时召臣过来,又是为何?」

      「就是想和你说说话。」她灿然一笑,如春花破雪,指向矮榻旁那个空荡的位置,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撒娇地命令道:「来,坐这里。」

      我断然摆首谢绝:「臣不能与公主同席。」

      她却索性一跃下榻,衣袖微扬,不由分说地拉住我的衣襟,将我强行按坐在榻边,佯作嗔怒道:「我说可以,那便可以!」

      我垂下眼帘,既不言语,也不看她。

      很快,她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嗔怒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如水般和悦的微笑。她身形微动,挨近我坐下,那一袭绛紫衣料轻擦我的衣袍,发出细碎而危险的声响。

      她凑近耳畔,语气轻软,宛如羽毛挑动心弦:「我今天新调了一种合香,用苏合香配郁金与都梁,反覆试了好几回,才调出最好的味道。你闻闻看。」

      她吐气如兰,游丝般的温热气息拂过我的耳际,激起一阵近乎本能的战栗。话音未落,她已轻抬纤长手腕,将那截浸透香气的衣袖凑近我的鼻尖,让我去嗅那藏于袖底的淡香。

      那香气温润而细腻,柔和得近乎暧昧,我几乎无法分辨,那是否仅由三种香料调制而成,抑或有他。

      透过她轻扬的袖口,我隐约瞧见中衣小袖随手势微微退去,露出一截如霜雪般光洁的手肘。肌肤细腻如脂,在灯影下透着温润的瓷光,伴着那若有若无的暖香,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流动,轻撩我残存的定力。

      我神思恍惚,心跳不安,几欲就此拥她入怀,以唇轻触那隐于袖底的肌肤,探寻那一缕温香深处的秘密。

      然而,我这片刻的怔忡与失守,似早已在她的意料与掌控之中。

      她仍笑意嫣然,眼波潋灩,轻轻垂下那只染香的衣袖,不再追问合香之事,反而徐徐伸出双臂,温柔而坚定地拥住了我。

      她那莹润的粉颈微垂,一侧温热的面颊静静贴在我的胸膛。闭上双眼,她像是在纷乱世间寻到唯一港湾,如昔日那般屏息凝神,静听我因她而紊乱的心跳。

      「佳人赠我苏合香,何以报之翠鸳鸯?」古老乐府的诗句掠过心头,我却在其中品出了层层堆叠的苦涩。

      在这渐渐升温、令人窒息的香帷内,我咬紧牙关,竭力维持最后一丝近乎自虐的清醒。理智化作带刺的荆棘防线,双手死死垂于身侧,指尖掐入掌心,终不敢伸手回拥她半分。

      此刻的每一分清醒,都化作万千情丝编织的穿心利剑,寸寸入骨。她依旧笑意盈盈,那般安然地依附在我怀中,却不知我外表的冷静之下,内心已是一片血流成河的废墟。

      似乎察觉到我的僵硬与紧绷,她微微睁开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凝视片刻,又忽然绽出一抹嫣然笑意。

      纤细的指尖缓缓攀上我的胸前,沿着衣襟纹路一路向上,掠过肩头,轻轻划过颈项与下巴,最终停在我的唇瓣之上。指尖带着苏合香的余温,在那里轻柔摩挲、盘旋,若即若离。她目色迷离,芳唇微启,半含羞怯的笑意深处,藏着不言而喻的暗示。

      然而这一次,我没有如往昔般伏首听命,任由命运将我溺毙。

      我骤然起身,带着决绝的力道将她推开。她惊愕仓惶地回眸,而我已疾步退后数步,强行压住急促的呼吸,收敛散乱的心神。

      我对着那张写满不可置信的脸,深深欠身,稳声道:

      「公主,臣不事香道已久,不敢对公主香品随意置评。近日闻驸马购得上等真腊水沈片,不若请他过来,与公主一同蒸制品鉴。」

      公主怔怔凝视我良久,目中渐渐涌上一丝怒色。

      「你提起李玮作甚?」她颤声问道,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敲出的裂纹,「这事与他何干?」

      我低头不语,任由香鸭吐出的雾气缓缓升腾,将我的神情遮得模糊。

      我的沉默,显然成了火上浇油。

      她神色愈发恼怒,声音骤然拔高:「为何你最近如此奇怪,经常向我提起李玮,为他说好话,要我常见他?而你自己,则成天躲着我,连我要见你,都得编个由头把你骗来!」

      我始终垂着眼帘,让语气沈得如深潭一般:

      「驸马与公主本是夫妻,自当时常相聚。臣不过是公主家奴,若无差遣,还请容臣退在别处,图个清静。」

      她猛地一滞。

      「你为何说这种话?」怒意忽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受伤的哽咽。

      她眼眶倏地红了,声音细碎颤抖:「我怎样待你,你最清楚,何必如此折辱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强行拼凑理智。

      「是爹爹和娘娘要你离我远一些的罢?劝我待见李玮,也是他们吩咐的?」

      我缓缓摇头。

      她神色一沈,语气转急:「那么,定是李玮与他母亲逼你?他们见奈何不了我,便转而逼你远离我,是不是!」

      「不。」我当即否认,声音平稳而笃定,「我回来后,他们待我甚好,从未有过逼迫之举。」

      她怔了一瞬。下一刻,唇角却浮出一抹冰冷的笑。

      「没有逼迫,那便是你被他们收买了?」那笑意空洞而凄凉,「难怪那日夜宴上,你竟选李玮同饮——『与朋友交,言而有信』,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要你向他作出什么承诺?」

      我依旧只是摇头。沉默,如一潭无声死水,在两人之间缓缓漫开。

      要向她解释那晚与李玮同饮的真意,于我而言,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那些关于责任、关于放手、关于余生安稳的权衡,在此刻心神具碎的她面前,即便说出口,也只会成为另一种伤害。

      公主那双氤氲着水气的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像是要从我的沉默里寻出答案。

      见我迟迟不语,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终于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我明白了。」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当初李玮向爹爹请求召你回来,而条件就是……要你疏远我,离开我,是不是?」

      我再次否认。

      「公主切勿怪罪都尉,此事与他无关。」我低声道,「皆是臣自知身份,不敢承受公主错爱。」

      她的眼睫轻轻一颤,两滴清泪无声滑落,在灯影下划出细长而冷的光。

      「真的是这样么?」

      她哽咽着开口:

      「在那座封闭的皇城里,我是公主,你是内臣。但在我的心里,你何曾低我一等?」

      她望着我,仿佛只等我亲口说出那句早已明白的话。

      「你是我的兄长,我的老师,我的朋友,也是我在这枯寂生活里唯一能依靠的人。」

      她身形微晃,几乎站立不稳。

      「你可知,当你被逐的那些日子,我曾绝望得快要疯掉?」

      她几次开口,却难以成句。

      「因你的离开,我才明白——原来我婚后所有的快乐,都源于你的赐予。」

      我猛然侧首,再不敢看她。

      只怕再多停留一瞬,那道勉强维持的理智,便会在她的泪水之中彻底崩塌。

      她以手掩住唇,竭力压抑哭声,然而那单薄的肩仍止不住地颤抖着。

      良久,她终于强自止住了那细碎的泪意,缓缓抬起眼眸,隔着雾气静静地凝视着我。她的嗓音仍带着未消的余哽,低声一字一字地问:

      「那你呢?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怕有一天看不见我,因为我会带走你所有的快乐。既如此,为何你要躲着我,还把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推到我身边?」

      我依旧沉默,像是一座被冰雪封缄的荒碑。

      可她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我,那颤抖却坚定的语气,带着一种玉石具焚的决绝:

      「为什么你不愿再与我好好相处?为何我们不能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我长久的沉默,终究没能换来她的退让。她就那样带着近乎对峙的坚持,静静地等在那儿,目光灼灼,一刻也不曾从我脸上移开。

      我明白,我已无处可逃,也不再有任何可以拖延、躲闪的余地。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她走去。我在她面前停下,她没有后退。

      我与她相视片刻,微微低首,让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

      呼吸交错间,我终于开口。

      「公主。」

      我轻声道:

      「现在,我告诉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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