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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未竟之圆 若爱无处栖 ...

  •   其实,徽柔怎会不知何谓圆满。

      圆满,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被劝说的东西——是与所爱之人相合,是心甘情愿地靠近;若是与厌恶之人同行,那便是玷辱。

      可偏偏,这世间众人皆认为,她只是因「不懂男女之事」才排斥李玮,只要过了这一关,自会改变。

      一遍又一遍的解释,一次又一次的否定,像细密的水,一点一点压下来,压得人连辩驳都显得多余。

      到了最后,她竟连愤怒都觉得疲倦。

      既然世人执意如此,那她便演一场最盛大的戏,给这天下人看罢。

      她命人召驸马入阁。

      李玮起初不敢踏入那犹带残香的暖室,是她再三相请,他才怯怯地跨过那道门坎。

      室内灯影摇曳,静得能听见香灰坠落的声音。

      她挥手遣退了所有侍女,殿中只余苏合香烟萦绕。那双曾经盈满泪水的眼,此刻却如深潭般沉静,缓缓落在李玮身上。

      她开口,声音低而稳:「今夜,你只需躺着。」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明日,我会让众人知道,我们已然圆房。如此,你在你母亲面前,也好有个交代。」

      她的目光没有起伏,像落在一块没有温度的石上。

      「但今夜实情,不得有第三人知晓。能做到吗?」

      李玮唇齿颤抖,却不敢多言,只得低头应诺。于他而言,纵然只是并肩而眠、看着她的背影,竟也觉得心满意足。

      翌日清晨,驸马带着那份卑微的满足早早退去,空荡荡的阁中,只余她一人独对残灯。

      徽柔缓缓起身,面无表情地取过早已备好的白绫横于膝前。她低头凝视着自己那双曾被细心呵护、也曾被誉为「如玉」的手。随后,她抬手,指尖掠过发簪锋利的边缘。

      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鲜红的血珠沿掌纹渗出,一点一点落在白绫之上,在那雪白的布面上,那红,宛如寒梅落在雪地里被压出的痕迹。

      她看了一眼,没有停顿。

      白绫上的痕迹,便是留下的「结果」。

      「嘉庆子。」她语声平静,仿若只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把这拿去处理了。」

      嘉庆子垂首应声,接过白绫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她眼底掠过一瞬惊惧,随后化作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怜惜。

      徽柔目送着那道背影远去,直到阁门再次合上,她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伏回榻上。指尖的疼痛还在,她将面颊深深埋入冰冷的锦被中。

      熏香未散,晨光落在帐上,像一层薄而无声的白。

      一切宛若往昔,但她心底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无法回头。

      ——

      我昏昏沉沉地从那场茶醉中醒来,只觉天旋地转,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浮云之上。然而,脑海中却依旧清晰地回放着昨夜的一切。

      尽管神思荒疏,我仍强撑着起身,缓步往公主寝阁走去。

      我告诉自己,这仅是为了履行身为内臣那份职责性的道贺,可心底深处明白,我不过是想亲手揭开那道伤口,直面那翻涌如潮、令我几欲窒息的情绪。

      走至那片沙沙作响的竹林院落前,恰逢李玮自内而出。

      我脚步微滞,抬眼望去,却见他面色晦暗,神情颓然,竟寻不到一丝喜色。目光与我相触的那一瞬,他的神情复杂难辨,像是忧伤,又像是羞愧。

      我站在原地,一时竟觉愕然。他满身的压抑之气几乎要溢出来,似有万钧重担压在肩头,却无处诉说。未待我开口,他便疾步而去,仿佛唯有离开这座院落,才能寻得一丝喘息。

      我怔怔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如破土的芽,不可抑制地升起:难道,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念及此处,那原本被冰封的心,竟在这一瞬莫名生出了些许释然。

      入阁后,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尘埃坠落的声音。

      嘉庆子立在阴影里,神色闪躲,手中似乎紧攥着什么,见我踏入,便慌忙将手中的物事向袖底深处匿去。

      我望向暖阁那依旧低垂的帐幔,心中那抹不安再度升起,低声问道:「公主……尚未晨起?」

      她低眉应了一声,细若蚊蚋,始终不敢与我对视。

      良久,她像是终于支撑不住那份罪恶感的重量,上前几步,强拉着我走到一隅,从袖中取出一物,颤抖着递到我面前。

      我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艰难的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几点干涸的鲜红,宛如寒冬凋零的梅瓣。意料之中,却仍刺目如新。

      我屏住呼吸,僵硬地走近榻前。

      她似有感应,又或是听见了我的跫音,她缓缓转过身来。

      青丝散落在枕畔,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锦被滑至手肘,她没有拉回。晨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白得刺眼。她整个人单薄得那样不真实,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墨画,只需一阵风,便能将她吹散。

      我看着她,胸口闷堵得厉害。我试图说一声「恭喜」,也努力想牵出一丝如往昔般温暖的微笑。可那声音生生卡在喉间,嘴角僵硬得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我知道,再笑下去,只怕会比哭还要难看。

      在我那近乎狼狈的沉默中,她回眸看向了我。

      她的声音那样低、那样柔,轻得像耳畔拂过的一缕残息:

      「怀吉,我也是残缺的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我灵魂的最后一块重石。我再也站不住,膝下一软,竟失礼地跪在她榻前。呼吸乱得不成章法,我想说话,却只觉喉间发紧。下一瞬,眼泪已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我守了二十余年的分寸与自持,在这一刻,再也支撑不住。她那短短几个字,成了最后落下的一击。

      所有掩饰与矜持,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我伏在她的榻边失声痛哭,将那颗脆弱而羞耻、早已血迹斑斑的心,毫无遮掩地摊在她的眼前。

      我低首而泣,眼泪洇湿了锦被,看不见她的神情。她亦沉默无语,既没有随我落泪,也没有半句抚慰。

      良久,我感觉到一阵微弱却坚定的起伏。她缓缓支起身,俯身将颤抖的我轻轻拥入怀中。她的一侧面颊贴在我的额头上,隔着如墨的青丝,那姿态,像极了这世间最温柔的母亲,怀抱着失而复得的幼子。

      在那温热而坚定的怀抱里,我听见她轻声呢喃:

      「都过去了,我们还在一起。」

      许久后,我的呼吸逐渐平复,思绪却仍悬在半空。直到此时,才猛然注意到她左手拇指上横着一道伤痕。那伤口细长而不规则,暗红未褪,在白皙的指间显得格外刺目。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触碰那道暗红,声音已有些发紧:「这是怎么弄的?怎会伤成这样?」

      她却没有缩回手,反而反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微滞。她神情异常认真,目光深邃得近乎庄重,低声道:「怀吉,你不许生气,也不许不理我。」

      我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臣怎会生公主的气?只是……」

      我顿了顿,喉咙干涩如沙,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恳求:「公主切莫再做那些……会让官家、皇后、苗娘子难过的事。也……莫再伤了自己。」

      徽柔定定地看了我半晌,那目光像是穿透我的灵魂,去确认我话里的每一分诚意。

      良久,她才像是放下了最后的防线,吐出一句低沉的话:「好,那我告诉你。」

      她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褪去了方才那抹母性般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而近乎麻木的疲惫:

      「昨夜我召驸马入阁,明白告诉他,这么做,是为了让他在他母亲面前有个交代,也不想再让爹爹与娘娘为难。我对他说:『今夜你只需躺在我身侧。明日,我自会让宅中人知道我们已圆房。至于实情,不得有第三人知。』」

      我僵在那里,喉间像是生生吞进了一块寒冰,吐不出也化不掉。我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所以……你们……」

      她看着我,竟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随后点了点头。她抬起那只带着细长伤痕的拇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这道伤口,便是给这天下的交代。」

      剎那间,我心头竟泛起一丝可耻的、如获大赦般的释然。原来,那方白绫上的红,并非我所恐惧的那般。他们之间,终究……并未真正圆房。

      然而,这份释然还未化开,便被一阵更深、更剧烈的痛楚彻底取代。

      她竟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去完成别人口中的圆满——大宋最尊贵的公主,竟以自残的鲜血,替天下人补上那个虚伪的答案。

      她的语气忽而转柔,像是在寒冬中呵出一口热气,温暖而坚定:

      「怀吉,你曾说过,这一生我们可以有许多不同的关系,唯独不能是夫妇或爱侣。你又说,我该拥有完整的人生。可是……何谓完整?这份完整,又该由谁来定义?于我而言,完整不是世俗赋予的,而是我自己所认定的。」

      她的眼神渐渐明亮起来,语气却愈发柔和:

      「身为国朝公主,我注定无法与所爱之人厮守一生,那是命运。但若能与所爱之人朝夕相伴,灵魂相契,对我而言,那便是这世间最洁净、最无可摧毁的爱。」

      「怀吉,或许此生我们不能成为夫妇,但来世……」她的声音忽然轻得像是一场梦呓,柔得几乎要被这暖阁内的香烟溶化。

      我屏息倾听,生怕稍一惊动,这句承诺便会如烟消散。

      「……我仍愿与你相爱,愿为你洗手作羹汤,为你生儿育女,与你共度那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岁月。」

      就在此时,窗外的一抹残光恰好掠过她的睫毛。我看见,那里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泪,在光影中闪着微茫,如碎银般颤动。

      她看着远方,仿若思念着谁,声音低缓如叹:

      「这些,我不急于在今生去求。待至来世,我们再做一对寻常夫妻。」

      她神情既认真又严肃,语气柔和却坚定:

      「怀吉,我曾到过另一个世界……一个有你的世界。虽然你总说我只是做了一场梦,但在那里,我确实与你……」

      话音未落,她忽地止住了。那一瞬,我几乎听见那句未竟之语在她唇边轻轻断裂。

      我看着她的睫毛轻轻一颤,那些尚未成形的字,被她硬生生咽回了沉默里。随后,她轻轻垂下眼睫,像是怕被我窥见眼底那份灼热的秘密,极轻地转开了话锋:

      「我确信,我们总是会在一起的。」

      我依旧专注地凝视着她。我知道,她本要说的,绝不是这一句。

      那一瞬的停顿太过清晰,清晰到让人无法假装未曾听见。但她已经将它收回,像是某种过于耀眼、足以灼伤凡尘的危险之光,被她亲手掐灭在掌心。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垂下的睫羽,任由那份未尽之言在空气中缓缓消散。良久,我轻轻闭上眼,逼着自己去勾勒她方才所说的那些画面。

      孩子的笑语、满院的春色,还有与她并肩而行的寻常岁月。

      那些景象对我而言,本该是遥不可及、甚至荒谬透顶。可在那一刻,在她的声音里,竟显得那样近……近得令人揪心。

      脑海深处,有些模糊的影迹悄然浮起。像是曾经在某个遥远的梦里见过,又像是一份从未真正失去过的记忆。

      那一刻,我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刚才被掐灭的,不只是她的话,而是某种几乎要触及、却在成形之前便被迫收回的可能。

      她说的,也许并非全无可能。又或者,我只是不愿再否认它。

      可此刻,这个念头如同一粒细小而坚韧的种子,穿透了长久压抑的自卑,悄然在我胸口生了根。

      她又轻声续道:「这辈子,你的仕途或许被断送了,但来世,你这一生的委屈与断折,或许都会有一个去处。不是偿还,是本就该有的归处……只是这一世,被耽误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融掉:

      「怀吉,若我能在来世初见你……我想,我大概……还是会喜欢上你罢。」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像是被自己心底翻涌而出的炽热给烫到了一般,竟透出一种久违的、少女般的娇羞。

      我静静地看着她的神情,听着她的声音。那语气里的温柔与笃定,带着一种不属于这座孤城的自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缓缓落入这暖阁。

      我的心情复杂难言,脑海中掠过她赠我的那张小画像——画像中人那熟悉却又陌生的神采,确实与我那般相似。

      我忽然生出一个荒谬却又令我颤栗的念头:也许她口中的「来世」并非虚妄的慰藉,而是某个我尚未抵达、却必然存在的时间。

      或许,在那个时间点的彼端,我真的如她所说的那般完整无缺;只是此时此刻的我,仍困于此世,无法与她并肩而行。

      于是,我听见内心深处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我不再去想那条路通向何处,只是任由自己沉在她的声音里。

      虽然我心底依旧清醒地明白,分离终究是无法避免的结局,但在此刻抵达之前,我愿守着这一点微弱的念想,陪她坐看这场繁华落尽。

      此后的日常,看似平静如旧。

      她若兴致来了画几笔墨竹,我便在旁随侍点评;她拨弄箜篌时,我便取笛声试音相和。下雨时,我仍为她撑开那柄青绸伞;起风时,我依然默然为她披衣。

      举手投足之间,我们维持着某种默契,彷佛一切都未曾改变。但我心里明白,这份岁月静好,不过是悬在深渊之上的一场短暂幻象。

      然而,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回避着某些时刻。

      夜里,我们不再单独相处,小心翼翼地避开肌肤相触;谈笑间,也刻意绕开那些与痛苦有关的话题。

      彷佛只要不去触碰,那尚未愈合的伤口,便能静静结痂,不再流血。

      彼此都明白,这份安稳不过是随时会破碎的琉璃。也正因如此,我们愈发珍惜每一个平凡的瞬息,将那穿过竹帘的月光、掠过指尖的微风,都紧紧攥在掌心,如同握着此生最后的珍宝。

      日子依旧流转,竹影婆娑,月升日落,轮替如常。

      只是偶尔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我独坐窗前,看着那盏即将燃尽的残灯,仍会不可抑制地去想——

      若时光真能停驻于此,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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