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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宫商错谬 我身边的人 ...

  •   暮色渐浓,朱漆阁内烛影轻摇,丝竹余音缓缓流淌。空气中带着微微的酒香与烛香交融,温暖而静谧。席间众宾低声交谈,偶尔发出轻笑,仿佛连时间也随之慢了下来。

      崔白神色自若,指尖轻捻,从玉烛筒中抽出一枚鎏金筹,低头一看,随即朗声笑道:

      「君子不重则不威——劝高官者十分。」

      说罢,他举盏遥敬欧阳修。杯中酒光微晃,在烛影下泛起淡淡涟漪,仿佛连空气都随之一动,为整个宴席添了一抹温润的趣味。

      欧阳修捋须大笑,连连摆手:「我哪称得上高官?在帝女之前,臣子岂敢自居尊位?」

      他笑着推辞不饮,反将酒令转向珠帘之后。于是,那一盏酒仍旧由嘉庆子代公主饮下。

      嘉庆子酒量本就不深,偏偏此夜所用乃白瓷螺杯,胎薄如纸,腹深如井。数盏辛辣入喉,她那张清秀的脸已如春桃乍绽,两颊飞红,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微醺憨态。

      崔白望着她,眸色不自觉沈了几分。每一次视线相触,那份难以遮掩的怜惜,竟比席间烛火还要灼人。

      未几,又轮到崔白掷骰抽签。

      他低头凝视签面,神色忽然一变,指尖竟微微一颤。尚未待我这录事上前宣读,他已迅雷不及掩耳地将令筹重新投入玉烛筒中。

      崔白轻咳一声,强作镇定,朗声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放!」

      邻座的欧阳修何等老练,见状已忍不住失笑,摇头道:「崔先生抽的,恐怕不是这一支罢?」

      说罢长袖一拂,自筒中准确地翻出方才那枚令筹,举起示众:「应当是这支。签头有个小缺口——方才我抽过,记得清楚。」

      我接过那枚令筹一瞧,果不其然仍是那支——「子在齐,韶三月不知肉味——上主人五分。」

      席间顿时哄然大笑,众人抚掌连声,纷纷取笑子西竟也有当众「作弊」的窘态,该罚,实该重罚。

      七郎以折扇轻敲掌心,含笑望向崔白:「原来子西兄,也是怜香惜玉之人。」

      崔白被拆穿亦不恼,只爽朗一笑,转头看向身为录事的我:「罢了,既被内翰抓了现行,如何责罚,全凭录事裁夺。只是……那支签上的话,便不必作数了。」

      我心中暗笑,顺势朗声宣道:「既如此,便请子西先生为宾主献艺侑酒。不拘歌曲戏法,有趣即可。」

      话音未落,珠帘后忽然传来公主含笑的声音,彷佛顺着席间兴致轻轻添上一笔:

      「素闻崔先生临素作画,不用朽炭打稿,落笔运思即成。」

      她语调闲雅从容。

      「今日不如即兴勾勒一幅花竹翎毛。无须全成,只让我等见识先生笔力,亦足矣。」

      众人闻言,纷纷称妙,席间笑声顿时添了几分期待。

      侍女入席铺纸研墨,烛影微摇,墨香悄然散开。

      片刻后,公主似略一思索,又轻声道:「崔先生,这一幅……便画『离恨』如何?」

      席间笑意微微一顿。

      崔白怔了一瞬,旋即含笑应命。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收笔而立,负手微笑道:「草图已成,请诸位过目。」

      除公主外,座上宾主皆纷纷起身围观。

      案几上铺展开的,是一幅墨笔《竹鸥图》。

      画中,一只白鸥立在荒坡水边,迎着寒风奔跑。右侧的三株墨竹被风吹得倾斜,水边的秋草也全都倒伏,可见风势极大。白鸥双眼圆睁,长喙微张,神情惊惧,像是在挣扎,又似有难言的不舍。

      欧阳修凝神观画良久,方才抚须赞道:「此画意境萧淡,笔气清远,野逸中见荒寒,可见子西胸中自有丘壑。」

      他略一沉吟,话锋却微转:「只是,方才公主所命之题为离恨。单以此观之,似乎不够切题。」

      话音方落,微醺的嘉庆子已悄悄踮起脚,从人影间探头望去。她看得专注,竟忘了分寸,脱口道:「怎会不够切题?难道非要画成两只鸟各自分飞,才叫离恨么?」

      席间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善意的轻笑。嘉庆子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失礼,红云瞬间漫上耳根,忙不迭向欧阳修敛衽请罪。

      欧阳修却笑容和煦如春阳,抬手示意道:「无妨,姑娘既有如此高见,但说无妨。」

      在他的鼓励下,嘉庆子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道:「风这么大,可那只白鸥还要逆风奔回,一定是那边有它的伴侣。也许它们原本就被狂风吹散,如今牠竭力想回去。那焦急忧惧的模样,不正是离恨么?」

      她的话如一记沉闷的重锤,狠狠撞击在我的心头,震得指尖微颤。

      珠帘后,徽柔始终沉默。片刻后,她声音微哑,命侍女立刻将画传入帘内细赏。

      片刻后,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不可闻。随后,她语气已复从容,只温声称许崔白笔力精妙。

      众人纷纷附和称赏,崔白却连连摆手笑道:「不过信笔涂鸦罢了,全仗姑娘妙论,倒为拙作添了几分光彩。」

      嘉庆子羞赧地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认真:「哪里。先生的大作,我从前也见过几幅,一直十分敬佩。只是我口拙,说不出心里真正的感觉。」

      崔白望着她,笑意渐深:「公主自幼通晓书画,姑娘在侧耳濡目染,见多识广。崔某粗疏,画无章法,早被画院逐出门墙,这些涂鸦岂堪称赞。」

      嘉庆子却轻轻摇头,眼底闪着近乎执拗的光:「画未必要拘泥章法为佳。画院花鸟虽富丽精细,却显得呆板,花鸟都像被摆好姿势等人描绘。可先生的画不同,竹与鸥都有动势,好像下一刻就要挣脱纸面。看这幅画,还能想像牠们之前、之后的情景。先生的画里,是有故事的。」

      此言一出,崔白微微一怔。他凝视着她,许久未语,神色竟带上几分难以掩饰的动容。

      嘉庆子被他看得愈发局促,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没有学过画,都是胡说的。若有说错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崔白终于缓缓收回了视线,转过头,与立于一侧的我相视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踏实的、寻得同类的欣慰。

      见嘉庆子仍是一脸忐忑,我便温言安抚道:「你说得极好,确实如此。」

      夜宴将尽,残烛吐蕊。欧阳内翰酒意微醺,朗声笑道:

      「玉烛录事为我等奔走执事,一夜辛劳,却未曾行令。这最后一签,不如便请他来抽罢。」

      我闻言躬身,双手探入那已略显空落的玉烛筒中。指尖轻触,夹出一枚尚带余温的鎏金令筹。

      签面上,楷书苍劲:

      「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请人伴十分。」

      我环视席间,目光自众人面上一一掠过,最终停在李玮身上,举盏微微一欠。

      「这一盏酒,怀吉斗胆,请都尉同饮。」

      李玮微微一怔,随即抬头与我相视。

      烛影摇曳。

      他忽而一笑,举盏向我。

      两盏凌空相触,清脆一声。

      我们仰首而尽。

      席间仍有人谈笑,丝竹未歇。

      而那一瞬的目光与酒意,已悄然沉入夜色深处。

      ——

      那日夜宴上,我立于一隅,留意崔白与嘉庆子之间的眼神交会,心中立刻明了,他们彼此心意已生。

      公主亦是玲珑心智,见状嘴角泛起一抹久违的轻快与欣慰:「倒是桩美事。不如撮合他们,让嘉庆子嫁与崔白为妻罢。」

      我也觉得这主意极好,翌日便亲自登门拜访崔白,将公主这份如暖阳般的厚意转达。

      崔白放下手中狼毫,坦然一笑,眼底温润,带着无法掩饰的敬意与柔情:「起初注意她,是在她代公主饮酒之时,觉得她单纯善良;后来听她谈论我的画,更令我意外。那不是学来的鉴赏,而是真心懂作品的人。所谓知音,想来也不过如此罢。」

      不久,他便正式请了媒人,携纳采之礼前往公主宅提亲。公主当即应允,并命内务监合算两人生辰八字。测得结果,十一月中旬有一日,乃千载难逢的黄道吉日,主琴瑟和鸣,百岁无忧。

      公主虽是满心欢喜地应允了这桩婚事,却终究掩不住眼底的惆怅,轻声叹息道:「竟是这般快……她也只能再陪我一个月了。我身边的人,又要少一个了。」

      嘉庆子名义上仍属宫中内人,婚嫁大礼必须上报禁中官署。然而此事乃官家最宠爱的长公主亲定,自无人敢横加违拗。公文批覆如流星赶月般,很快便下达了。

      只是这婚期定得委实仓促,离成亲之日仅剩一月之遥。苗贤妃在深宫中听闻消息,颇感意外之余,亦生出几分挂念,特地召我入宫,屏退左右,仔细询问崔白的家世与为人。

      我一一禀明,她这才放下心来,唇角漾开欣慰的笑:「嘉庆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在我心里与女儿无异。既要出嫁,断不能亏待她。我会替她备上一份体面的嫁妆,定不比韵果儿差。」

      随后,她唤来王务滋,取来账本与财物清单。苗贤妃亲自翻阅、指尖轻点,逐件挑选要纳入妆奁的宝物。她一边细心点拨,一边询问我关于崔白的性情喜好,以便决定哪些礼物最合适。

      待我辞别苗贤妃出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整座汴京城的轮廓镀上一层不真切的金边。

      宫门落锁在即,悠长的巷道内行人稀疏,唯有晚风卷起残叶,带来细碎的沙沙声响。

      前方不远处,一名著四品绯色官服的文臣正骑着一匹毛色暗淡、瘦弱的马,身形随着马蹄的节律缓缓摇晃。宫门外候着的,仅有一位年过五旬、衣着朴素的老仆。

      我隐约听见老仆迎上前时,仍称他为「秀才」,便知二人主仆多年。此文臣为人谦和,不喜鲜衣怒马,这份清简,想来早已刻在骨子里。

      我牵着马,默不作声地随在后方缓行。孰料那匹老马力竭,前蹄忽地一软,竟在青石板路上颓然跪倒。文臣猝不及防,整个人从马背上跌落。我心中一紧,立刻翻身下马,疾步上前,与惊慌的老仆一同将他扶起。

      他身形削瘦,已是四十出头的年纪,立稳身子后仍有些气促,连声向我道谢。

      然而,当他缓过神来,抬起头冲我微微一笑的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震——

      虽然岁月如洪流般冲刷了十余载,容颜上添了刀刻般的痕迹,我却仍在那双清亮、固执、且不染尘埃的眉眼中,一眼认出了他。

      此人,正是我年少时的救命恩人,亦是后来在朝堂上斥责过我的士大夫——司马光。

      他此刻神情温和如旧,似一时未认出我来,仍和气地笑着。

      老仆在一旁小声埋怨:「早前便劝过您,莫要再骑这匹病马,您偏是不听。」

      司马光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只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像是在论述一条恒古不变的真理:「马要卖可以,但得先说清楚牠有病。做人要讲诚信,不能欺瞒。」

      我见那老马已然力竭,实在无法再供人骑乘,便默默牵过自己的坐骑,欲借与他代步归家。他却连连摆手推辞,笑意温厚:「你或许还有公务在身,不该为我耽搁。」

      我立于残阳中沉吟片刻,尚未开口,他却忽然凝神,细细打量我的面容,目光渐显疑惑。

      片刻后,他低声问道:「敢问中贵人尊姓大名?……你我之间,可曾见过?」

      我终究不愿再隐瞒。低眉长揖,缓缓回道:

      「玉爵弗挥,典礼虽闻于往记;彩云易散,过差宜恕于斯人。」

      话音甫落,他神色骤变。

      良久沉默后,他只是猛地一拂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暮色苍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决绝的姿态,让我想起最后一次与公主合奏《清平乐》的景象——

      他拂袖而去的瞬间,那股力道沉重得如箜篌银弦骤然崩断,金石之音戛然而止,余韵尽碎。唯留一缕孤寂笛音,在荒寒的晚风中失了依凭,悬浮于虚无。

      衣袖带起的风,擦过我的脸颊,冷冽得如无形耳光。

      从此,宫商错谬,再难成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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