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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玉烛流光 臣离公主远 ...

  •   自驸马纳妾之事尘埃落定,公主便终日沉浸在喜悦与温暖之中。

      怀吉如影随形地守在她身侧,看她笑语盈盈,将那些长久藏在心底的温热话语,一瓣瓣轻轻吐露,散落在幽香浮动的室内。

      每一次不经意的视线交会,每一次袖摆微小的触碰,都让徽柔的心尖轻轻颤动,像春水泛起的一圈圈涟漪,试图推开那些不详的预感。

      然而傍晚的夕阳如熔金般泼洒,将花园内的光影拉长而孤绝。怀吉带着晚蝉余韵走到她面前,眼神柔和如昔,却透着无比坚定。

      他躬身低语,声音低促如枯叶落地:

      「公主,从今而后,若非诏命,臣绝不会离开公主宅。但是,臣也不会再走进公主寝阁。」

      「请公主允许臣,在远一点的地方陪伴公主、保护公主。」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起伏,「臣离公主远一些,或许,可以陪公主久一些。」

      他低垂着目光,避开了徽柔那双破碎的眼,语气几不可闻,带着深切自责:

      「臣深恨自己从前不够清醒、不够克制、走得太近,害公主至此。」

      徽柔听罢,指尖如抓住最后浮木般紧扣衣襟,唇角抿成苍白一线。胸膛起伏,在千言万语的撞击下,终究化作一声被风吹散的叹息。她含泪静静看着他,在夕阳中决绝转身。

      残阳如血,染红整座寂寥花园。浓艳而不祥的红光映在她眼底,也映在她那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心上。

      低垂的羽睫掩去无限不舍,心底那股涌动情绪,如暗潮在深渊翻涌——无声,却无路可退。

      ——

      九月底,李玮在宜春苑附近精心修筑数载的私家园林终于落成。他难掩喜色,第一时间便毕恭毕敬地邀公主移驾小住。

      那园子确实秾丽繁华,步移景换,极尽大宋盛世奢靡之能事。园中奇葩异卉遍植,多是重金自岭南、西域采买而来,花吐芬芳,色夺云霞,京中文士恐怕连名号也叫不出。

      徽柔漫步其间,不过随口点了两株花蕊,轻声询问其名。李玮听在耳里,如获至宝般上心,随即命匠人琢磨了成百上千块的蓝田玉牌,亲手在其上镌刻花名,一一系于枝头。自此,公主每每信步园中,低头一览,便能知其名。

      然而,这份近乎讨好的卑微,终究是跌进了审美的鸿沟。

      徽柔立于那满园叮当作响的玉牌之间,只是冷笑一声。

      「听闻当年晏殊曾取笑李庆孙那两句自诩富贵的诗——『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名花玉篆牌』。」她语气散淡,却字字如刃,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晏公说,那是骨子里的乞儿气。真正的富贵气象,应是在风骨,而非这满眼的锦绣堆砌。」

      她顿了顿,纤长的手指掠过一块冰冷的玉牌,轻轻一挑眉,声音冷了几分:「如今倒好,竟真有人将这诗里的乞儿相,生生挂满了整座园子。」

      这番刻薄之言,她只在私下对我低语。我面色凝重,低声叮嘱在场内侍宫人务必守口如瓶。是以,李玮全然不知。

      他有时仍会带着一丝忐忑,私下问我公主是否喜欢那座园子。

      我每每垂首,面上挂着疏离而得体的笑意:「自然喜欢。」话锋一转,语气轻柔如春风拂柳,却带着些许劝导,「不过,那些玉牌……若能撤了去,或许更合公主心意。」

      园中各处楼阁台榭的匾额至今空悬,木香幽隐,却少了魂魄。李玮本意是借此讨好,想请公主亲自为这万千景象赐名。可公主对此全无兴致,只淡淡吩咐我处理。我自然不敢越俎代庖,便婉转建议:「这园子气势非凡,不如请当世名士题名落墨,方能衬得起这满园风雅。」

      李玮听罢,如拨云见日般颇以为然,忙不迭问:「那……依你之见,该请哪位大才最为妥当?」

      我略一思忖,眼帘微垂,徐徐道:「欧阳内翰罢。他才高八斗,书法更是苍劲绝伦,世人皆尊其为『真学士』。何况这许多年来,关于公主的诸多诏令多出自他手;当年公主与驸马大婚的婚仪规制,亦是由他亲自拟定。说起来,也算一段极深的缘分。」

      李玮听得喜上眉梢,当即拍板决定,择日备下厚礼邀欧阳公入园游览题名。他似又想起什么,忙补充道:当初营造园子时,曾征询崔白意见,不如那日一并设宴,以聊表谢意。

      两日后,天色清朗,欧阳修与崔白如约而至。我随李玮一同立于朱漆大门前,恭候这两位足以撼动大宋艺坛的巨擘。

      随欧阳内翰而来的,还有一位气质清标的年轻文士。身形修长如竹,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染尘俗的疏离,神色温润若冷玉,年约三十出头,举手投足皆显公卿子弟的矜贵。

      欧阳修朗声大笑,声震长廊:「原本老夫正欲束装出门,忽见此小友登门,心中大喜,本想留他抵足长谈。转念一想,又恐失都尉之约,落得言而无信,遂索性将他一同带来,还望都尉莫见怪。」

      寒暄过后,李玮亲自引众人入园。曲径通幽,花木扶疏,水声在碎石间回荡清冽,映照着风影。欧阳修与崔白边行边赏,崔白时而驻足,指着假山的起伏低声与欧阳修交谈,两人相视轻笑,神情怡然。

      李玮极尽恭敬,请众人随意品评,并于各处亭台楼榭的空白匾额上赐下翰墨。此时,欧阳修兴致盎然,挽起长袖,提笔挥毫。墨迹纵逸如龙蛇腾空,笔风与周遭景致相互激荡,湿润空气中迅即氤氲出墨香。那一瞬间,原本匠气十足的园子,仿佛被注入了一缕灵魂,顿生不凡气象。

      不久,公主闻得欧阳内翰与崔白亲临,原本冷淡的眸底竟隐现一抹久违的兴味。她遣侍女传话,欲邀二位名士至中阁赴宴赏乐。

      「不过……」侍女垂首,嗓音压得极低,「公主只愿听他们谈话,不欲露面。」

      李玮闻言,原本欣喜的神色微微一怔,眉宇间掠过一抹局促的迟疑,但最终仍苦涩地低头允了。

      暮色如潮水般涌入阁内,点点烛影在屏风与重幔间摇曳生姿,投下错落斑驳的暗影。众人依序入席,金石杯盏碰撞之声,在刻意压低的交谈中分外清晰。

      忽闻一阵环佩叮当,自远而近,清脆如风敲冰玉,瞬间切断席间的纷杂。公主自另一道门轻步而入,衣袂拂过地砖的细碎声响,在众人屏息中被无限放大。她坐定于那重厚的珠帘之后。

      大概因公主在侧,原本在园中指点江山的文人,此刻竟都显得拘谨。互相敬酒时,言辞多了几分刻板的客套,甚至连欧阳公的豪气,也微微收敛。帘后的公主始终不发一语,气氛渐渐冷了下来。

      众人只得假装专注于场中曼妙的乐伎与歌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客气而荒诞的尴尬。我见状,遂提议行「玉烛酒令」助兴,众人如释重负,立刻纷纷响应。

      崔白环顾四周,数了数座上宾,朗声笑道:「行酒令,自是人多更添热闹。眼下席间男宾不过五位,若再拨出一人充任玉烛录事,人手未免单薄。不如……请公主也一并雅鉴?公主无需撤帘,抽取玉烛时,由录事在席间传递即可。」

      李玮闻言,面露难色,微微局促地偷眼望向那重重叠叠的珠帘。帘后鬓影微晃,隐约传来钗环的细碎叮当与几句低语,烛火映照下,气氛既神秘又遥远。

      片刻后,嘉庆子轻轻掀帘而出,步态翩然,笑盈盈对崔白回道:「公主说,此间清谈,行酒令亦无不可。既如此,这执掌号令的玉烛录事,便请梁先生担任罢。」

      我闻声起身领命,双手恭敬接过侍女呈上的一套《论语》玉烛。玉烛温润微凉,我稳步走向李玮案前,将沈甸甸的骰盒呈至他面前,微微垂首,恭声请道:「请都尉先行,为席间开令。」

      李玮用力摇了摇手中的骰盒,揭开一瞧,是四点。依序数下,这行令的首筹,落到了欧阳内翰手中。

      那套玉烛酒令筹极其考究,数十枚长条银质鎏金筹静卧其中,柄端微孤,透着一股冷冽的贵气。每枚筹面上皆刻楷书令辞——上半句引《论语》,下半句定酒规,简洁而严整。

      欧阳修从我平举的玉烛筒中随手抽出一签,我双手接过,目光扫过那行墨痕,朗声宣读:「子在齐,韶三月不知肉味——上主人五分。」

      欧阳修闻言爽朗一笑,举盏向李玮致意。李玮亦受宠若惊,忙不迭托盏回敬,一饮五分。

      他方欲重整骰盒,一旁的七郎忽地轻摆折扇,笑道:「公主亦是主人,内翰缘何只敬都尉,不敬公主?」

      欧阳修拍案大笑:「七郎提醒得极是,疏忽了!」说罢,他长身而起,举盏向那重重珠帘后躬身祝酒。

      帘后侍女轻移步伺,为公主斟满酒。公主纤手微动,方欲举盏,却被嘉庆子轻巧阻下。

      她自帘内款款走出,向众人微一拱手,仪态端庄大方:「公主微恙初愈,一向不善饮。不如令由公主行,这酒便由我代饮罢。」

      我深知公主近来体虚,亦不愿她多饮,便顺势应道:「如此甚好。」

      李玮随即附和,众人自然无异议。于是,欧阳修敬公主的那五分酒,便由嘉庆子一饮而尽,席间笑语再起,气氛顿时融洽。

      接着轮到欧阳修掷骰。那白瓷骰子在红漆盒中骨碌碌地翻滚,最终定格——点数落到公主。

      我恭敬地平举玉烛筒,穿过低垂珠线呈递。帘后,一只凝脂般的纤手探出,指尖轻掠,抽出一枚鎏金筹。随之传来一声轻柔笑意,如春水荡漾般悄然流入席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上客五分。」

      她似被这巧合取悦,语调也随之染上了春风般的柔暖:「这一签,倒是正合今日景致呢!」

      微微示意下,由我朗声宣读筹文。嘉庆子款步而出,举盏代公主向席上众宾致意。众人立刻起身,隔着珠帘齐声回礼,满饮五分。嘉庆子亦仰头陪饮了一回,颊上已泛起两抹淡淡的红霞。

      然而,随后的情形就有些古怪了,好几轮几乎都落在主人身上。

      一会儿是「劝主人五分」,一会儿又是「上主人十分」,仿佛那玉烛有意戏弄似的。

      席间众人笑语未止,玉烛轻摇,映着西斜的夕阳,金光透过窗棂洒在红漆桌椅上,映得杯盏泛起暖色光影。轻微的风声透过开合的窗格,吹动珠帘轻晃,空气里弥漫着烛香与丝竹余韵。

      这一夜的趣味仍缓缓流淌在阁中,笑声与丝竹余音相互缠绕,温润而静谧,似乎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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