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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咱去凑个热闹 从无名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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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东,永昌坊西侧的竹林深处。
林枝意在一扇不起眼的黑门前停下,没敲门,直接推开。里头是个小院,两间厢房,一棵老槐树把雪挡了大半。
“今晚住这儿。”她往里走,语气平常得像回了自己家,“西厢空着,有火折子,自己生火。”
少年站在门槛前,没动。
“怎么,不敢进?”她偏头看他,眉梢微挑。
少年没答,跨过门槛。
他站在院中环顾一圈——小院像是久不住人,窗棂上落了薄灰,但物件还算齐整。他的目光在东厢门上停了一瞬。
林枝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药箱在里头柜上。”
顿了顿。
“想活命就自己处理,别死在我这儿。”
话落,门已合上。
少年站在原地,听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翻过墙头,消失在雪落的细响里。
片刻后,他推开西厢的门。
宵禁的鼓声刚过,长街已不见人影。
林枝意贴墙疾行,身形掠过坊间的屋脊,在一处僻静的树林边缘落定。雪还没停,树枝压得低垂。
她刚站稳,腰侧的剑轻轻颤了一下。
“主人,我想吃东西了。”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从她神识中传出。
林枝意低头弹了弹剑鞘,语气嫌弃:“你个还没化形的剑灵,哪需要吃东西。”
“我是靠战斗补充能量的。”那声音不满地嘟囔。
“我看你别叫霜降了,”林枝意嗤笑一声,“改名叫血痕得了。成天喊打喊杀,饿死鬼投胎?”
霜降不说话了,但剑身又颤了一下,像是赌气。
林枝意没再理它。她抬眼看着树林深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出来吧。”
草丛窸窣响动。
声响未歇,一道剑意已扑面而来。
林枝意没动。
直到剑锋离她不过三尺,她才一扬袖,那道凛冽的剑意被她轻轻拨开,斜斜擦过身侧,削落几根枯枝。
霜降发出兴奋的震颤。
“没点耐心。”林枝意说。
两柄长剑在空中相遇,铮的一声清响,雪沫溅开。
和她刀剑相对的,是一名身着墨色劲装的女孩。剑势被挡,她也不恼,收剑后退半步,声音清凌凌的,像冰珠子滚过瓷盘:
“受教。”
林枝意收了剑,上下打量她一眼:“不错,有长进。”
女孩名叫墨玉,比林枝意小两岁。今年不果十六,剑术在同辈中罕逢敌手——除了眼前这位。
“吴王那边有动静了。”墨玉说。
“知道。”林枝意把剑收回鞘里,语气散漫,“刚抓了他手下一个小狼崽。”
墨玉拧了拧眉:“外来的人,怎可轻易相信。”
“有情报不听是傻瓜。”林枝意偏头看她,嘴边还带着笑,眼神却凉了下来,“他敢说谎,那就——”
她抬手,在颈前慢慢划了一下。
雪落在她的指尖,化成水。
西厢房里,少年找到药箱,在柜前坐下。
他解开衣襟,露出肩胛处那道剑伤——林枝意留下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冻住了,皮肉泛着青白。
他垂眼看了看,拿起药粉,直接倒了上去。
没有闷哼,没有皱眉。
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别人的伤。
窗外,雪还在下。
他的目光落在某处虚空中,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视线,把衣襟拢好,和衣躺下。
按理说,他该有防备心——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门外随时可能有人推门进来。
但他没有。
他对自身一无所知。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生死存亡,于他别无二致。
只是——
起码得知道自己的名字再死吧。
他仰面看着床榻顶部,双拳微微收紧。
作为吴王的棋子,他向来不能有自己的意志。杀人,活着,活着,杀人。没有哪个夜晚属于他,没有哪张床睡得安稳。
但今夜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窗外的雪落得轻,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没有脚步声,没有剑光,没有突然推开的门。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翌日一早,他不是被阳光亮醒,而是被林枝意叫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拍醒的。
“喂,醒醒。”
脸上传来不轻不重的拍打。少年的意识从深处浮上来,还没睁眼,先听见那个散漫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玩味。
他睁开眼。
模糊中,还以为是梦。
直到那张脸逐渐清晰——眉眼带着笑,笑意却浮在面上,底子是凉的——他才惊觉,昨天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缓缓坐起身,等着她发落。
林枝意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抱着胳膊看他。语气已经没了方才那点闲散,换成了公事公办的冷:
“吴王的计划,你知道多少。”
少年嗓音略带沙哑,如实答道:“我只是众多棋子之一。只知道他准备接手东城的一桩赌局。”
“哦?”林枝意眉梢轻挑,看不出信还是不信,“什么赌局?”
“南阁坊主的首席弟子明尘,与一个不知名的江湖人士,争夺明月剑的归属权。”
林枝意听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南阁坊?”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真是稀奇。他们不是向来标榜高洁,从不参与江湖之争吗?”
她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语气里已经带了兴致。
“我倒要去好好拜访一番——这明月剑,还有那无名之人。”
话落,她推开门,大步往外走。
雪已经停了。院中的老槐树压了一夜的雪,枝丫被压得低垂。她踩过院子,鞋底在雪地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印子。
算你实诚。这明月剑的赌局,确由吴王在背后主持。
不过嘛——
她在门边停了一步,偏头往西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少年还坐在榻上,没动。
她收回视线,唇角微微扬起。
这热闹,她林枝意必须去凑上一凑。
林枝意绕到后院,远远就看见一道墨色的身影。
墨玉在练剑。
剑光在清晨的阳光里划过,泛着冷冷的白。她手腕一抖,剑尖轻挑,一片正从枝头飘落的叶子在半空中被截住——
霎时裂成三瓣,悠悠落地。
“墨玉!”林枝意站在月亮门边,冲她喊,“别练了,和我去趟东城,干大事。”
墨玉没应声。
她收了剑势,侧过脸,给了林枝意一个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能有什么大事。
林枝意读懂了,嗤笑一声:“你那什么表情。”
墨玉把剑收回鞘,弯腰捡起地上那片叶子——三瓣,整整齐齐。她捏着叶子看了看,语气平平:
“你上次说干大事,是去西市抢人家摊子上最后一串糖葫芦。”
林枝意理直气壮:“那不算大事?那串糖葫芦,我和那小孩抢了半条街。”
墨玉把三瓣叶子放进她手里。
“……这是?”
“落叶。”墨玉从她身边走过,顿了顿,“你的事,比它多裂了一次。”
林枝意低头看着手里那三瓣叶子,愣了一瞬。
等她反应过来,墨玉已经走出三丈远。
“墨玉你给我站住——”
墨玉没站住。
林枝意追上去,把那三瓣叶子往她后领子里一塞。“这次真有大事,你同我去,回来教你新的剑法。”
墨玉闻言脚步微顿,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