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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四章 相关≠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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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事同时发生,不证明一件事导致了另一件事;时间上的先后不等于逻辑上的因果。
场次四王秀英
时间:2024年11月19日,傍晚17时50分
地点:艾山县清河镇·福康养老院
这家养老院没有牌子。
沈默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榆树下,沿着黄土路走了五十米,才看见那排红砖平房。
院子里晾着床单,灰白色的,在暮色里像降了半旗。
一个穿碎花棉袄的老人坐在门廊下择豆角。
沈默走近。
老人抬起头。
她看着他。
五十九岁的人,看着像七十。头发全白了,干枯稀疏,用一枚黑色发夹别在耳后。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但她的眼睛还亮着。
像冬天深井里反光的水。
“你来了。”她说。
不是疑问句。
沈默在她对面坐下。
院里的晾衣绳被风吹动,床单像帆一样鼓起又落下。
李翠芬继续择豆角。
她的手很稳。指甲剪得短,指节粗大,是做了三十年饭的手。
“那年7月11号,”她说,“星期天。”
她顿了顿。
“食堂不开伙。陈局长在加班。”
沈默没有说话。
“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
她抬起头。
“我说,那就红烧肉吧。您上回说好吃。”
她低下头。
“他说,好,谢谢小李。”
她把一根豆角的筋撕下来,扔进脚边的搪瓷盆。
“我做了红烧肉盖饭,装在保温桶里。下午五点四十,送到他办公室。”
沈默:“你看着他吃的吗?”
李翠芬摇头。
“他说先放着,手头有个数没算完。”
她顿了顿。
“我放下饭就走了。”
沈默沉默了几秒。
“保温桶呢?”
李翠芬的手停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说,“赵局长拿来还我。”
她抬起头。
“洗干净了。”
沈默看着她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顿饭有问题?”
李翠芬没有回答。
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
“那年8月,”她的声音很低,“老周——周培德——来找我。”
她顿了顿。
“他问我,7月11号晚饭是不是我送的。我说是。”
她抬起眼睛。
“他说,陈局长是心梗,跟你没关系。但你最好……出去躲一阵。”
沈默:“你躲什么?”
李翠芬没有回答。
她把盆端起来,放在膝盖上。
“我没做亏心事。”她说,“我不怕查。”
她顿了顿。
“但我怕老周。”
沈默看着她。
“你怕他什么?”
李翠芬沉默了很久。
“他看我的眼神,”她说,“像看一件没洗干净的碗。”
她低下头。
“那年7月12号早上,我去上班。赵局长在门口拦住我,说陈局长走了,今天局里不办公,你回去吧。”
她顿了顿。
“我问他,保温桶呢?”
她抬起眼睛。
“他说,在我办公室,洗干净了。”
她的手开始抖。
“我问,你洗它干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他说,脏了。”
院里的风停了。
床单垂下来,一动不动。
沈默开口。
“你怀疑过赵明亮吗?”
李翠芬没有回答。
她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影。
“我躲了二十年,”她说,“不是因为怕查出来是我。”
她顿了顿。
“我是怕查出来,我永远没机会问清楚。”
她转向沈默。
“那年那顿饭,到底是谁下的毒?”
沈默没有说话。
他给不出答案。
李翠芬看着他。
“你不是来抓我的。”
不是疑问句。
沈默摇头。
李翠芬垂下眼睛。
她把盆里的豆角倒进塑料袋。
“我知道你会来。”她说,“陈局长说过。”
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李翠芬站起身。
她走进屋里。
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
白底红花,杯口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
她把杯子放在沈默手边。
“陈局长给我的。”她说,“2003年春节,局里聚餐,抽奖抽到的。我说我喜欢这个花色,他第二天把杯子洗干净,放我桌上。”
她顿了顿。
“他说,小李,这一年辛苦了。”
沈默看着那个搪瓷杯。
白底。红花。杯底印着“2003年艾山县统计局春节联欢”。
师父的字。
他用指甲在杯底刻过——别人没发现,他看见了。
谢。
“他谢我什么?”李翠芬的声音很轻,“我不过是个做饭的。”
沈默握着搪瓷杯。
“他谢你记得他爱吃红烧肉。”
李翠芬低下头。
她的肩膀轻轻颤抖。
沈默站起身。
“那顿饭不是你下的毒。”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来不是为了查你。”
李翠芬抬起头。
“那是查谁?”
沈默没有回答。
他走出院子。
歪脖子榆树下,他的车孤零零停着。
暮色四合。
他打开车门。
身后传来李翠芬的声音。
“赵局长……”
他停住。
“赵局长那天还保温桶的时候,”她的声音从暮色里飘来,“手是湿的。”
她顿了顿。
“他刚洗过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