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值》星越蔓蔓

25、第四章 相关≠因果

　　两件事同时发生，不证明一件事导致了另一件事；时间上的先后不等于逻辑上的因果。

　　场次五 洗手
　　时间：2024年11月19日，夜晚20时10分
　　地点：艾山县统计局·局长办公室

　　赵明亮在等他。
　　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拢在桌面那一小片区域。他坐在光晕边缘，半边脸隐在暗处。
　　沈默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
　　赵明亮抬起头。
　　“你见过李翠芬了。”
　　沈默点头。
　　赵明亮沉默了几秒。
　　“她还好吗？”
　　沈默没有回答。
　　他从内袋取出那封师父的信。

　　小赵，这页流水你拿走。我如果活不过明天，这就是证据。
　　我如果活过明天，你就烧了它。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
　　赵明亮看着那行字。
　　很久。
　　“2004年7月12号早上，”他的声音很低，“我去陈局长办公室。”
　　他顿了顿。
　　“他趴在那里，像睡着了。”
　　他抬起头。
　　“保温桶在他手边，盖子开着，饭吃完了一半。”
　　沈默没有说话。
　　赵明亮垂下眼睛。
　　“我把保温桶拿起来。”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
　　“桶壁外面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
　　“桶盖内侧沾了一点油渍。”
　　他的声音很轻。
　　“我用洗手液洗了。三遍。”
　　沈默看着他。
　　“为什么洗？”
　　赵明亮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毒。”他说，“我只知道，那是陈局长最后一顿饭。”
　　他抬起头。
　　“我不希望他被当成毒死的。”
　　他的声音很低。
　　“我宁愿他是心梗。”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台灯的光拢在他们之间那一小片桌面。
　　沈默开口。
　　“2004年7月11日晚上，你回办公室取钥匙。”
　　赵明亮点头。
　　“你看见了周培德。”
　　赵明亮点头。
　　“你看见师父趴在桌上。”
　　赵明亮点头。
　　“你没有叫醒他。”
　　赵明亮沉默了很久。
　　“周培德对我竖食指。”他说，“我以为是陈局长睡着了，不要吵。”
　　他顿了顿。
　　“我取了钥匙就走了。”
　　沈默看着他。
　　“你取走的只是钥匙吗？”
　　赵明亮没有说话。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从最底层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放在桌上。
　　沈默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着那个信封。
　　二十年了。
　　师父让他选的证据，他选了等。
　　现在他交出来了。
　　沈默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页银行流水复印件。

　　2004年7月8日
　　付款人：艾山县通达运输公司
　　收款人：周明远
　　金额：238,600元
　　用途：往来款

　　流水末端，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师父的笔迹。

　　周明远，省扶贫办纪检组长。周培德之大伯。
　　1998-2004年，每年一笔，共计167.8万元。
　　用途不明。

　　沈默把流水复印件放回信封。
　　他看着赵明亮。
　　“这页流水，你藏了二十年。”
　　赵明亮点头。
　　“为什么现在交出来？”
　　赵明亮沉默了很久。
　　“因为陈局长等的那个人，”他说，“来了。”
　　他抬起头。
　　“他等的不是我。”
　　他看着沈默。
　　“是你。”
　　沈默没有说话。
　　赵明亮把信封推近一些。
　　“1999年冬天，石门村。”他说，“陈局长被马忠林打倒在地。”
　　他顿了顿。
　　“我架住你，不让你冲上去。”
　　他看着沈默。
　　“那是我第一次离陈局长那么近——他躺在地上，捂着胸口。”
　　他的声音很低。
　　“他说，小赵，不要打。”
　　他顿了顿。
　　“他说，打坏了还得我审报表。”
　　沈默没有说话。
　　赵明亮垂下眼睛。
　　“2004年7月11日晚上，”他说，“我第二次离陈局长那么近——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他的声音像砂纸。
　　“我没有叫醒他。”
　　他抬起头。
　　“我等了二十年。”
　　他看着沈默。
　　“等一个人来问我：那年那天晚上，你看见了什么。”
　　沈默迎着他的目光。
　　“你看见了什么？”
　　赵明亮沉默了很久。
　　“我看见周培德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他说，“我看见陈局长左手边放着保温桶，右手边压着那张银行流水。”
　　他顿了顿。
　　“我看见他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你的名字。”
　　他抬起头。
　　“未接通。”
　　沈默没有说话。
　　赵明亮站起身。
　　他走向窗边。
　　窗外是艾山县的夜景。二十年前，他每天加完班，骑二八大杠回家，都要经过这条路。那时候陈局长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他总要回头看一眼。
　　他看了二十年。
　　灯早灭了。
　　“1999年，”他的背影对着沈默，“马忠林认罪那晚，陈局长来找我。”
　　他顿了顿。
　　“他说，小赵，你是学统计出身的。你告诉我，相关关系是不是因果关系？”
　　沈默没有说话。
　　赵明亮转过身。
　　“我说，不是。A和B同时发生，不证明A导致B。”
　　他顿了顿。
　　“他说，那如果A发生在B之前呢？”
　　他自问自答。
　　“也不是。”
　　他看着沈默。
　　“时间先后不等于逻辑因果。”
　　他走回桌边。
　　“1999年马忠林入狱，2004年陈局长查账，2004年陈局长死亡，2004年周正业死亡，2004年我藏起这页流水。”
　　他顿了顿。
　　“这些事发生在同一年，有先后顺序，有相关关系。”
　　他抬起头。
　　“但不是因果。”
　　他看着沈默。
　　“真正的因果，是我选了等。”
　　他的声音很低。
　　“陈局长让我选。我选了等。”
　　他顿了顿。
　　“我等了二十年，等一个比我勇敢的人。”
　　沈默把那页流水收进内袋。
　　他站起身。
　　赵明亮看着他的背影。
　　“沈处。”
　　沈默没有回头。
　　“2004年7月11日晚上，”赵明亮的声音追上来，“我给你打过电话。”
　　沈默停住。
　　“22时40分。”
　　赵明亮顿了顿。
　　“你没接。”
　　沈默没有说话。
　　“我想告诉你，”赵明亮的声音很轻，“陈局长还在加班。”
　　他顿了顿。
　　“还有，他的饭凉了。”